要到秋分时节，天越黑越早。

还不到七点，天就彻底黑了下去。

桑鱼回来之后，换了件衣裳，她翻出了那件许久未穿的白色裙子，将头发高高扎起来，盘成了丸子头，化了个极淡的妆，让她看上去，少了几分妖艳，却意外的，多了几分她这个年龄段该有的青春气，看上去鲜活动人，青春靓丽。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却有一点不敢认。

如果没发生那些事情，她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穿着她心爱的暖色系衣服，化着简单的妆容，肆意的奔跑在阳光下，享受自由吹过来的风，尽情恣意。

又或是像一条无拘无束的小鱼，自由徜徉在河流里，想游到哪就游到哪，累了可以停下来，随便找个石头靠上去，就能睡的安稳。

简简单单，无忧无虑，是她无比向往的生活。

从前，能逃离这里是奢望。

如今——她转过身，拿起放在床尾的文件袋。

只要今晚岑江签了这个，她就可以摆脱现在的生活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其实一直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她却没有一点高兴。

她轻舒了口气，刻意忽视了藏在心中角落里的不适感，推门而出。

那扇窗没有拉窗帘，岑江的房间亮着灯，他背对着那扇窗坐在床上，暖黄的光柔和的撒在他身上，将他身上白色的衬衫染出一圈圈光晕。

桑鱼握紧了文件袋，心中如浪潮翻涌，每朝他走一步，心中的浪花便往上翻高一寸，直到她有些艰难的来到了岑江的房门前，心中的浪潮也开始不受控制，疯狂翻涌，像是要冲出她的心海，将她埋没。

冷风习习，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去压制心中的不适感。

但可能是吸进来的气太冷了，实在是太冷了，冷的她整个人控制不住的开始发抖，要双手紧握着文件袋，才不至于让它跌落。

半响，门开了。

岑江似早有预料一般站在门口，垂眸发现她在抖，伸手将人拉进来，关上了门。

屋里的温度似乎没有比外面暖和到哪里去，也许是头顶的灯太亮了，桑鱼渐渐停止了抖，将手上的文件袋递了过去，“把这个签了吧。”

岑江刚打开衣柜，手伸进去摸了件外套，还没拿出来，闻声一顿。

但只是一顿。他拿出外套，关上衣柜门，走过来把外套披在了桑鱼身上，手滑过去，接过了文件袋。

他没有急着打开，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你想要我签这个。”

他的语气肯定，瞥过来的眼神里，却含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盼望。

可下一秒，桑鱼躲避似的将头低下去，声音如同一把被扔在雪里浸润过的尖刀，锋利的刺过来：“是。”

一字如同一刀，刺在他心上。

岑江不明白，如今的酒吧生意蒸蒸日上，大家看似忙碌，实则内心都是开心充盈的。

为什么，在这越来越好的时候，要把他推走？

岑江捏紧了那文件袋，声音里溢出不解：“为什么？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桑鱼不敢抬头，不敢去看他。

她摇头，“不，你做得很好。”

岑江单手扣住她的肩，弯下腰去问她：“那是为什么？”

桑鱼咬紧了唇，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去忽略他突然凑过来的脸，“因为这个酒吧不需要你了。现在客源稳定，哪怕没有你，酒吧依旧能正常运转，那我为什么还要多开一个人的工资，包你吃住？”

她抬起头，硬生生逼退了自己眼里的热意，看向他的眼神透着无情的冷，“那个人愿意出你的违约金，甚至愿意付更多的钱来让你签下这个合同。我干嘛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不要呢？”

“那么大一笔钱，就算你不要工资，每天唱八个小时的歌，也要好多好多年才能赚到。这么简单的选择题，谁不会选？”

“不，你不会。”文件袋不知何时落在地上，岑江的双手猛然锁紧她的肩，眼里满是不相信，他凑过去贴近她，试图在她冰冷的眼底里找到说谎的痕迹，“桑鱼，你不会。”

藏在外套里的手紧握成拳，稍长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用这痛意逼着自己清醒，逼着自己变成冷漠模样，去直视他。她冷笑出声，那笑声里极尽嘲讽，“岑江，我是这家酒吧的老板，当初选择你，就是图你长得好看又会唱歌，能给酒吧吸引顾客。如今，你已经充分发挥了自己的作用，刚好还有人愿意花大价钱把你买走，给你更好更光明的前途，这两全其美的好事，我有什么不会选的？反倒是我要问问你，你为什么不愿意？”

岑江忽然笑出了声，是啊，这两全其美的好事，他为什么不愿意？

他松开了她，脚跟发软，不由往后退了几步，靠上墙才勉强稳住身体。

这半个月，杜新成不断出现在他面前游说，什么好话都说尽了。换做一般人，估计都等不到桑鱼亲自过来劝，恨不得立刻让杜新成交了违约金好跟着他去追名逐利，尽早去享受荣华富贵。

可他根本不稀罕。

他只想要桑鱼，只想守着她。他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有些难，有些苦，但他有信心帮着她让酒吧的生意更好，让他们的日子越过越好。

只是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或是说他根本就从未想过这一点：桑鱼不想要他了。

她不想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