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原来是白坯坊的廖老板啊。
“哎哎,醒醒。”
廖老板左手踹在狐裘右袖里,右手那根肥硕的食指曲起,正用指背敲着东君身下的柜台桌面。
“你们家的货款什么时候结啊。”
她叹了口气,没有说话,默默地将柜台底下的收银抽屉一拉。
“哗啦—”,零星的几枚铜板在空荡荡的抽屉里划出了几道尴尬的弧线。
东君抬头,露出一脸,你看不是我不给,是实在给不起了啊的哭相。
廖老板心下了然,转头巡视起右间挂着的样布。他扬着声音,漫不经心中又带着点威胁的味道:“记得和你爹说啊,不能再拖着了,早点结清,这年头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看着廖老板圆滚滚离去的背影,上好的狐裘在白雪的映衬下发着油光。
哎,真是一文钱难倒了英雄汉。
晚上,东君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望着床顶发了会儿呆。
她决定去和父母好好聊聊关店的事,总不能坐吃山空啊,便随手拿了件毛褐披上摸出了房间。
今夜特别的宁静,月光照在积了雪的中庭里,亮得晃眼。
父母的屋子果然还亮着灯,东君正要敲门,灯唰得就灭了。
她愣了一下,正准备回去,便听到房内响起了夫妻俩的夜话声。
“哎,云婷的婚事是定了,可东君咋办呢。这镇上谁不知道东君是小官人,这突然变大姑娘。。。性格也奇怪,整天嚷着要修仙,还有她那双眼睛。。。哎,哪家愿意啊。”
是母亲的声音,
“早知道就不听那个疯道人的话了,什么女当男养,这叫什么事啊。”
“哎呀,你当时刚生完,昏在里面,没亲眼见到那情景,可真是骇人呐。鬼哭狼嚎的,乌云浓得都要压到咱家房顶上了,我现在想起来都害怕。你看这鸡皮都起来了。”
“那你说怎么办,这总是不成婚,时间久了,街坊领居是会闲话的。”
“你也别急,我往远点的镇上打听打听,找个老实人就行。”
说话声突然停止,里面的人好像翻了个身,随后又打了个哈欠继续说道:“实在不行,随便哪个,只要能成就行。就这样,先睡觉,明儿还早起呢。”
似乎是母亲还想说些什么,但被父亲打断了。
房内彻底无话,呼吸声渐渐均匀,不一会儿便换成了呼噜声。
温和,平静,没有多少情绪,他们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像对待物品一样给她定性归置。
东君突然觉得好没意思,她走到中庭,拂去石台板子上的落雪,转身坐了下来。
她其实是个女孩,但是出生的时候遇到了一些诡事。山初为了救她想了办法,便是将她“女作男养”,还不能宣扬。
这让她既融不进男孩的圈子,也融不进女孩的圈子,就这样不男不女地活到现在。
她抬头看着月亮愣愣地出神。
你说这月亮一百年前是这样,一百年后也是这样;那我呢?一百年前是怎样?一百年后又是怎样?
想来想去,东君得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非常荒缪的结论:这狗屁倒灶的人生,大概就是从一抔土变成了另一抔土吧。
她悻悻然回房,路过云婷的屋子,发现灯还亮着,便不自觉得走了过去。
自大伯夫妇亡故后,堂姐便一直住在她家,也是她唯一的朋友。
“咚咚咚。”
“请进。”
东君小心地将门开了个缝,朝内望了望,然后跟做贼似得溜了进去。
云婷正在烛光下秀着她的鸳鸯枕帕,抬头见东君这幅样子觉得好笑,努了努嘴示意她坐下。
东君坐下之后,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便拿起箩筐里的绣线不自觉得搅了起来。
云婷手上绣着花,眼睛看了东君一眼又一眼,实在忍不住了:“哎,别搅了,再搅我叫你出去了啊,都不能用了。”说着就要去夺东君手里的线。
东君不躲,反而反手拉住云婷的手,关切道:“是不是他们逼你的?”
云婷一愣,心下了然,笑道:“不是。”
“那你真的要嫁?”
云婷点了点头。
东君不信,急道:“你自小就好说话,一定是他们。。。”,还没等她说完便被云婷打断了。
“东君!这是我的命我认了,日子嘛怎么过不是过。”
东君不死心,道:“反正我是不认命的,我可以赚钱养你。”
又来了,云婷不觉有点头疼:“东君呐,人都是要成婚的,向来如此。我若不婚,难道和你一样去追求那个虚无缥缈的仙道吗?”
东君一愣,低头沉默,半天没有言语。
云婷突然觉得有些后悔,自己的话有些重了,但是如果能点醒她也是好的,仙道太过虚无,哪是我们小老百姓想的。
东君迷茫地回到房间,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就好像一只巨兽,一不小心就会被它吃干抹净。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必须得做点什么。
她想起了那个黑斗篷蒙面人,鬼面司?名字是不太正经,不过俸禄应该不少。目前,这是她能在短时间内赚够钱的唯一办法。都说富贵险中求,那她就搏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