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因为你在。”

林雾白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来了，久到星星出来了，久到翠湖的水被月光照得很亮，亮得像一面巨大的、会发光的、被谁打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镜子。他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和沈穆柏的倒影——两个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靠在一起，手牵着手。他们没有动，湖水在动，他们的倒影在湖水里轻轻地晃着，像两棵种在同一片土地上的、根系缠绕在一起的、谁也没办法把它们分开的树。

“沈穆柏，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

沈穆柏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林雾白的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很柔和，柔得像一条被月光洗过的河。他在那条河里看到了林雾白这一辈子所有的样子——十五岁的、在西南联大的校园里抱着无线电课本匆匆走过的样子；十九岁的、在雨林里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也不敢落下的样子；二十五岁的、在观察哨上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入睡的样子；三十岁的、在海边站在礁石上、对着海说“和你说的，一模一样”的样子；四十岁的、在雪地里把白色乌鸦放在栏杆上、让雪落在它身上的样子；五十岁的、在翠湖边等了他四十七天、等到他来了、哭着说“你来了”的样子；六十岁的、在松花江上牵着他的手、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腿还在发抖的小鹿的样子；七十岁的、坐在翠湖边的长椅上、靠在他肩膀上、问他“你怕死吗”的样子。他把这些样子都收进了眼睛里，存进了心里，和那只白色乌鸦放在一起。

“我跟你一起。”他说。

林雾白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星星换了一批又一批，久到翠湖的水不流了，久到风停了。他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笑，是那种真正的、从心里涌上来的、不需要任何控制的、连眼泪都跟着一起涌出来的笑。他笑着，靠在沈穆柏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沈穆柏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他的手指在林雾白的指缝间发白。林雾白在那个紧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闭上眼睛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们很晚才回家。翠湖的路上没有人，只有月光，只有风，只有他们两个人。沈穆柏走得很慢，林雾白走得更慢，两个人互相搀着，一步一步地走，像两只老得走不动的、但谁也不肯先倒下的、还要一起走很远的、不知道还能走多久的、但知道只要在一起就能走下去的鸟。他们走回了家，躺到床上，关了灯。黑暗中，林雾白把手伸过去，放在沈穆柏的手心里。沈穆柏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他的手指在林雾白的指缝间发白。

“晚安。”林雾白说。

“晚安。”沈穆柏说。

他们没有松开手。第二天早上，他们没有醒来。翠湖的太阳照常升起来了，照在湖面上，照在长椅上，照在他们每天坐的那个位置。那个位置空着，没有人。只有风，只有水，只有一只是银白色的、子弹壳做的、不会飞的乌鸦，躺在长椅上，被阳光照得很亮，亮得像一颗银白色的、不会坠落的、被沈穆柏亲手磨出来的星星。它太重了，不是乌鸦重，是沈穆柏磨掉子弹壳外壳的铜色时，磨进去的那些东西——他的指纹，他的体温，他趴在草丛里三天三夜不动时想着林雾白的心跳；是林雾白把它从雨林带到海边、从海边带到雪地、从雪地带到翠湖时，走进去的那些东西——他的眼泪，他的等待，他在每一个深夜醒来时叫“沈穆柏”的声音。那些东西太重了，重到一只小小的、银白色的、子弹壳做的乌鸦，不会被风吹走，不会被雨冲走，不会从这个世界消失。

它会一直在这里，在翠湖边的长椅上，在阳光里，在月光里，在他们一起坐了那么多年的、说过那么多话的、沉默过那么多次的、握着彼此的手从早到晚的地方。等着，等那些不知道他们故事的人路过，看到它，捡起来，问“这是谁掉的”。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它来自一场战争，来自一片雨林，来自一个狙击手和一個通讯兵，来自一颗子弹壳，来自一句“别哭，丑”，来自一句“带它去看海”，来自一句“我回来了”，来自一句“我跟你一起”。

但它知道。它记得。它会一直记得，直到永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