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后来,他们老了。不是那种还能拄着拐杖在翠湖边散步的老,是那种走不动了、只能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上的水波、看着路过的人、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的老。他们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和北方的雪一样,和南方的云一样,和他们这一辈子见过的所有的白色一样。他们的脸上长满了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一段他们一起走过的路——雨林的路,观察哨的路,血泊的路,翠湖的路,海边的路,雪地的路,松花江上的路。那些路太长,太远,太久了。久到他们的腿走不动了,久到他们的眼睛看不清了,久到他们的耳朵听不见了。但他们还能感觉到彼此的手,在手心里,凉的,暖的,瘦的,骨节突出的,布满了老年斑的,和他第一次握时完全不一样、但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手。
他们每天都会去翠湖,坐在同一张长椅上,从早上坐到晚上。林雾白靠在沈穆柏的肩膀上,沈穆柏握着他的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不是因为没有话说,是因为不需要说了。他们这一辈子说了太多的话,在雨林里用手势说,在观察哨上用眼神说,在信里用文字说,在收音机里用声音说,在每一个清晨、每一个夜晚、每一次握手、每一次心跳里说。他们说了一辈子,说到老了,说到没力气了,说到不需要说了。
有一天,林雾白忽然开口了。
“沈穆柏,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沈穆柏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雾白以为他睡着了。他没有睡着,他在想,想那个在雨林里、在损毁的通讯车旁边、耳朵在流血、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握着一把在发抖的手枪的人。他想了很久,久到那些画面在他的记忆里变得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老照片,颜色褪了,轮廓淡了,但还能看出来是谁。
“记得。”他说,“你蹲在树根旁边,浑身是泥,举着枪,手在抖。”
林雾白笑了。不是那种年轻时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是那种老了之后、嘴角弯一下、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的笑。那个笑不好看,但沈穆柏觉得好看,比他在雨林里第一次看到他的那张脸还好看。
“我当时以为我要死了。”林雾白说。
“我也是。”沈穆柏说。
“你也是?你那时候又没受伤。”
沈穆柏想了想。“不是那时候。是你倒在山谷里、我怎么叫你你都不醒的时候。”
林雾白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沈穆柏。沈穆柏没有看他,看着湖面,看着湖面上的水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样子。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两颗被磨亮的子弹壳。但子弹壳会碎,会裂,会在被锤子砸过之后变成无数块勉强拼在一起的玻璃。他的眼睛没有,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从年轻到老,从雨林到翠湖,从来没有碎过,从来没有裂过,从来没有暗过。它们一直在亮,为他亮。
“沈穆柏,你怕死吗?”林雾白问。
沈穆柏沉默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翠湖的水从绿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灰黑色。久到林雾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怕。”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