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层玻璃当作保护,不捅,不碰,不靠近。
他只是每天晚上坐在玻璃的这一边,隔着那层透明的、薄薄的、没有人愿意先动手打破的东西,看着沈穆柏的脸。月光落在沈穆柏的脸上,把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照得很柔和,柔得像一条被月光洗过的河。他在那条河里游泳,游得很慢,游得很小心,怕激起水花,怕发出声音,怕惊动河底那些沈穆柏不愿意让他看到的、沉了很久的、长满了青苔的秘密。
战争在继续。每一天都有炮弹落在阵地上,每一天都有人被抬下来,每一天都有新的面孔补上来,填进那些被炮弹炸出的空缺里。林雾白的工作越来越忙,敌台的通讯越来越密集,他要监听、破译、上报,忙到有时候连晚饭都来不及吃。但他每天晚上都会去观察哨,不管多晚,不管多累,不管外面是不是在下雨。他答应了沈穆柏,答应了就要做到,因为沈穆柏在等他,因为他不想让沈穆柏等不到。沈穆柏等过太多东西了,等天亮,等雨停,等敌人出现,等战争结束,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他不想成为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他要成为那个“一定会来的人”。哪怕只能来五分钟,哪怕只能坐下来喘一口气,哪怕只能把凉凉的手放在沈穆柏的手背上,说一句“今天太忙了,来晚了”。他要来。
有一天晚上,他来的时候,沈穆柏不在。观察哨是空的,沙袋上没有人,步枪没有架在掩体上,只有风,只有月光,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他的心脏猛地抽紧了,紧到他以为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攥住了。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不该等。他等了。他坐下来,坐在沙袋上,坐在沈穆柏每天坐的位置上,看着沈穆柏每天看的那个方向。他等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他的手脚都凉了,久到他以为沈穆柏不会来了。
沈穆柏来了。从战壕的方向走过来的,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他跑到观察哨的时候,呼吸很重,额头上全是汗,军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看到林雾白坐在沙袋上,停了下来,站在原处,喘着气,看着他。
“你去哪了?”林雾白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比他预想的要急,比他预想的要带着一种他不想让对方听到的、像是害怕又像是生气的情绪。
“任务,”沈穆柏说,“临时任务,没来得及告诉你。”
林雾白看着他,看着他额头的汗,看着他湿透的军服,看着他手里还握着的那支步枪。枪管是热的,他摸过,在沈穆柏坐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指碰了一下枪管,烫的。沈穆柏开过枪,在今晚,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对着某个他看不到的人,开了一枪。也许是救人,也许是杀人,也许两者都是。他不想知道,他不想知道沈穆柏在今晚杀了几个,不想知道他去了哪里,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去。他只知道他等了很久,久到以为他不来了,久到以为他在某个地方死了,久到以为他再也不会坐在这张沙袋上,把馒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他。
“你吓死我了。”林雾白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在抖。
沈穆柏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放在林雾白的手背上。他的手是热的,热的像被枪管烫过,热的像刚跑完很长很长的路,热的像在说“我回来了,我没事,你放心”。
林雾白把手翻过来,握住沈穆柏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他的手指在沈穆柏的指缝间发白。他没有松手,沈穆柏也没有。他们就这样握着手,坐在观察哨的沙袋上,头顶是星星,面前是黑暗的旷野,身后是战壕和营地,身边是彼此。
“沈穆柏,”林雾白说,“以后你去哪里,能不能告诉我?不用告诉我去哪,告诉我你会回来就行。”
沈穆柏沉默了几秒。“好。”
一个字。不轻不重,刚好能接住林雾白所有的恐惧和不安。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说话。月光很好,风很轻,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枪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放鞭炮。林雾白靠在沈穆柏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和每一个夜晚一样,稳定的,低沉的,有力的,像一面不会停的鼓。他在那个鼓声里数数,一,二,三,四。他数到一千的时候,沈穆柏的心跳还在跳,他的心跳也在跳,他们都还在跳。他在那个“还在跳”里,找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不那么害怕的理由。
他们还活着。今天晚上他们还活着。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在沈穆柏的肩膀上,沉入了没有梦的睡眠。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