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不置可否,走在前面,裴放慢悠悠跟在后面。
夜晚的草原有些冷,柳絮贴着篝火旁走,金色的火光描摹他的发丝,火光明灭不定,那张脸也忽明忽暗,好似随时也要融进夜色中似的。
裴放的目光难以忽视,柳絮忍不住抬手遮住侧脸,“你总看我做什么?”
“多看看,怕是看一眼少一眼。”
柳絮心道:“可不是么。”
他缓缓放下手,和裴放挨近了,“那便让你好好看个够。”
裴放笑了笑,真的就这般捧起了柳絮的脸颊,嘴唇、鼻子、眼睛、眉毛,还有他面上的几颗痣,都是极好看的。
柳絮觉得面上有些发热,好在裴放只看了一会儿,手掌从他的脸上移开,又慢慢凉了下来。
原来那热意是从裴放手心来的。
“我在凌州待不了很久,事情办好了,大抵明年春夏就回鹊京。”
裴放停下脚步,问柳絮:“你呢,要回鹊京,还是去别的什么地方?”
柳絮想也没想,道:“我不去鹊京。”
“你不和我回鹊京,再过几年,瑞王登基当了皇上,也会把你召回鹊京的。”
柳絮道:“你就这么确定,将来一定是沈奉竹登基?”
裴放想了想,“八九不离十。”
柳絮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裴放又道:“等你想好之后去哪儿,我会帮你的。”
柳絮抿唇,玩笑道:“我被人骗过太多次了,谁也不信,除非你发誓。”
“我裴放对天起誓,”裴放竖起三根手指,笑着说,“柳絮想去哪儿,我就帮他去哪儿。”
柳絮有一瞬间的愣怔,不是对裴放的誓言,而是对“柳絮”这两个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么叫他了。
他舍弃了自己的名字太久,久到自己都要忘了。
裴放继续道:“如有违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柳絮久久没有反应,裴放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被柳絮一掌推开了。
“想什么呢?”
“从前也有一个人在我面前起誓,结果他食言了。”
“哦?”裴放好奇道,“然后呢?”
柳絮双手抱在胸前,轻哼一声,“当然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裴放语气轻快,“那还挺灵验的。”
*
凌州夏短冬长,到了九月就该穿上棉袄了。
十月伊始,城中洋洋洒洒下起了雪。
惊春从外面走进来,搓了搓冻红的耳朵,“公子,外边儿下雪了。瑞雪兆丰年。”
柳絮推开一道窗户缝,就有几片鹅毛大雪飘了进来,他弯腰往外瞧,白茫茫的一片,天地都没有明显的界限。
“刚刚有人来了?”柳絮问,他看到了院子里还没来得及被雪完全覆盖的脚印。
“李珂刚刚来过了,说是来给公子送样东西。”
柳絮关上窗,见惊春拿出一枚令牌。
柳絮向李珂学过一段时间射箭,后来李珂就被裴放收编入队,如今也算是裴放的亲卫。
这枚令牌他见过,是裴放调兵遣将用的,“裴放的令牌,怎么会在李珂那里?”
“先前裴将军就放过话,他不在的时候,有什么拿不准的事,都来找公子商量。”惊春道,“裴将军一早就上山了,许是走得急,落了令牌,李珂看到就拿了过来。”
柳絮若有所思,将令牌放入怀中。
裴放虽未直说,但他已明白了裴放的意思,有了这块令牌,他去哪儿,都不会有人阻拦。
屏退了惊春,柳絮从柜中的角落取出一个小匣子,清点里边儿的物件。
金银细软、假身份,还有去各地的路引……
柳絮的心脏怦怦直跳,他等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这逃跑时机。
凌州这段时日新开了许多家镖局,他去立个镖单,平安到别处,再重新扎根便是。
柳絮收好路引凭据,开门问惊春,“裴放去做什么了?什么时候回来?”
“有个突厥来的大商人,进了凌州城就失踪了,吴府的人带头,裴将军领了一队人马去寻。”惊春算了算时间,“顺利的话今天就该回来了。”
柳絮默不作声,穿上斗篷后便往镖局去,没让惊春跟着。
大雪封路,镖局不接急单,非得过个三两天,等雪化了才上路,柳絮无法,也只好等着。
惊春帮柳絮打听着裴放的消息,随时来报,过了一两天后也报不出什么了。
“吴府的人说还在找,别的就没了。”
柳絮疑惑道:“怎么是吴府的人来传话?”
惊春摇摇头,“奴才也不知道。”
距离裴放上山寻人已过了三日,凌州终于放晴,城内的人忙着给道路上撒盐,镖局的人说明天一早就可以出发。
柳絮却越发的心不在焉。
他琢磨出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走失的商人、吴府、瑞王、裴放……
这些事件好似被一条细线串联,让他心中有些不安。
柳絮来凌州后慢慢养成了午睡的习惯,这一觉睡的时间不长,醒来反而更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