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坐回藤椅上,“那我不挥你了,你在这儿罚站吧。”
裴放一点儿也不计较,也没打算发展,盘腿坐在柳絮身边,从怀里掏出来了个玩意儿,抛给柳絮。
柳絮接住了,往灯下一看,是一只玉韘。
他把这个抛回给裴放,“我不缺。”
“这个更好,你再看看成色。”裴放道,“我从吴襄那里得的。”
吴襄,就是吴氏的掌权人。
柳絮道:“我当是谈什么要事,原来是去淘金了。”
“那也只淘了这一个,也没金贵到哪里去。”裴放把玉韘包好,放到柳絮手里,“今后开了城门,能让他赚的才多呢。”
柳絮收了玉韘,问道:“谈拢了?”
“嗯,谈拢了,物价掌管整个凌州的经济命脉,这段时日的物价算是平稳了。”裴放顿了顿,又道,“不过,就算我不去谈,这件事总是能办成的。”
“为何?”
裴放抬头看他,“因为吴襄背靠的大树……”
柳絮了然,仰面看星星,“沈奉竹。”
“前段时日午门斩首的官员,便是官职再小,往上顺藤摸瓜再查一查,总免不了和京城有关系。既然和京城有关系,总免不了和两位殿下有关系。”
柳絮转过头,悠悠道:“这话你和别人也这么说吗?”
裴放道:“你觉得我像急着去找死吗?”
“反正找死的事情也干了不少了,不缺这一桩。”
“那倒也是。”裴放往前一弓,“坏事做多了,容易后悔。”
柳絮奇怪道:“你裴放还有后悔的时候?”
裴放眉眼一弯,“有啊。”
“比如呢?”
“比如当年让你顶替兰绪明入京,我就挺后悔的。”
古人总说心里是怎么想的,双眼就是怎么流露的,目光交缠,好似心与心之间也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纸,一不小心就能看到、或者被看到全貌。
蝉鸣阵阵,柳絮问他:“后悔什么?我这‘兰公子’当的不够好?”
“当的太好了,京中没有一个人怀疑你的身份。”裴放笑道,“后悔把无辜的人卷进来了。”
柳絮没有很快接话,过了半晌,他很轻很轻地说了句:“亏你还知道。”
*
夏季过去一半,凌州城内的事务总算安定了下来。
接下来该同突厥商谈。
吴襄是成了精的老狐狸,突厥的汗王同他比起来都显得分外纯良。
夏日昼长,柳絮换好新衣从院子里出来时,天还大亮。
裴放拉了拉缰绳,来到柳絮面前,“好了?”
柳絮点头,一边踩上马镫上马。
裴放于是下令道:“启程。”
早些时候已经洽谈好了通商的细则,这趟不过是走个过场,签下盟约。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越往西边,吃饭睡觉的时辰就越晚。
柳絮在凌州待了几个月,早已习惯了,到了宴会上才觉察到丁点饿意。
老汗王只有一个儿子,名叫科罗,前几回见过几面,没怎么开口,柳絮多留意了一下,不为别的,前世突厥攻入凌州,便是他一手主导的。
再过不久,草原上疫病横行,突厥各部内斗不断,科罗转而将矛头指向中原,发动了战争。
科罗不过二十岁,年轻气盛,对时局判断不准确,刚愎自用,到头来除了得到一片战场,什么也没得到。
酒足饭饱,裴放切入正题,“可汗,通商一事利好两国,今日盟约一签,用不了多久,边境的城市便要改头换面了。”
他说完,让人呈上了拟好的盟书。
“可汗,您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要补充。”
汗王捋了捋胡子,看过一遍之后,递给身边的科罗。
舞蹈和音乐都换了三支了,科罗还未说话,裴放也不急,静静地等着,直到汗王先开了口,“科罗,去取我的印章来。”
“我要提一点。”科罗道。
裴放微微颔首,示意让他说。
“我提议减少凌州驻守的官兵,他们一个个佩戴武器,容易吓到我们的商人。”
“科罗王子此言差矣,”裴放道,“凌州自古以来盗匪横行,官兵要是不佩武器,就该轮到盗匪来吓到你们的商人了。”
北昭的队伍里发出一阵笑声,谁不知道凌州的盗匪十有八九都是从突厥流窜过来的。
科罗的意见无关紧要,他还想说些什么,被老汗王拦了下来,重复道:“拿我的印章。”
科罗这才偃旗息鼓。
盟书上落了两方的章,算是完成了订立。
柳絮提前出来透气,没过一会儿,裴放也出来了,得意洋洋地朝他挥了挥盟书,而后将盟书塞给下属。
他走上前,笑道:“一起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