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心间一跳。

*

雅间内，柳絮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案台上的插花。

宴会早已结束，随侍殷勤地添茶上点心，似乎担心打扰到他，脚步声几乎都收得听不见。

窗子一合，街边的吵嚷也被隔绝在外。

他静静地等候沈元望放人。

食鼎楼是沈元望的产业，这里的人都是沈元望的人，雅间房门一关，的确再也找不出比这更适合谈话的地方。

沈元望是太子，是北昭的储君，论权力，也仅次于当今皇上，追查秦含的身份来历轻而易举。

查到梁休头上，虽然并不出乎意料，但总归是柳絮不愿意见到的。

梁休的脑袋不活络，要是沈元望中规中矩地问，梁休一五一十地回答，倒也没什么。

可要是沈元望有心引导……

柳絮心神不宁地等了半个时辰，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猛地抬头，梁休在几个侍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小声道：“公子。”

柳絮匆匆扫了梁休一眼，全须全尾的。他问带梁休进来的侍卫，“太子殿下呢？”

“太子殿下已经先行回宫了。”侍卫作揖道，“天色不早了，您也请回吧。”

柳絮松了一口气，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食鼎楼。

周遭没有旁人，柳絮问道：“梁休，太子都问了你什么？”

梁休一五一十地回答，与从前他告诉柳絮的一般无二。

“公子，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麻烦又不是因你而起。”柳絮有些许疲惫，“回去吧。”

梁休于是从马车上放下梯子，他刚要扶柳絮上车，柳絮便反握住了他的手，也不上前，对他道：“记住，在外一定一定不要离开我。”

梁休一怔，旋即重重地点头，保证道：“嗯！我一定寸步不离地守着公子。”

柳絮装着心事，这会儿沈元望大抵将所有和秦含有关的人调查了个遍，他已经知晓下毒之人的身份了吗？之后要用这些证据为谢贵妃翻案吗？

之后究竟又发生了什么，让沈元望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

所有的记忆穿成一条细线，纷纷指向一个方向。

既然下毒的事是皇上默许的，沈元望要查，为皇上所不能容忍。

那么，也就意味着在皇上手中，他的亲生儿子沈琢丰都是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目的就是为了制衡谢氏。

“咣当——”

酒坛碎裂的声音在身后炸开，柳絮捂着耳朵朝后放看，声音来自三两个喝得酩酊大醉的男人。

“少爷，不能再喝了。”

其中一人的随从一边扶着自己主子，一边从钱袋中掏出银锭给出来帮忙的店小二。

瞧这几人的打扮，像是沈元望设宴宴请的国子监学生。

“还没走……”柳絮小声嘀咕。

他只偏过脸看了一眼，就提起衣袍上车，脚步适才踏上木梯，忽地听到身后飘来一句轻轻的、仿佛带着酒气的“小阿絮”。

柳絮身子一僵，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直到梁休挡在柳絮身后，呵斥道：“什么人？”

柳絮一寸一寸地转过身，离得近了，终是看清楚了那人的模样。

那人醉得目光迷离，还想抬手扑过来，被梁休的大块头重重推了出去，男人在书童的搀扶下站起身，轻浮地说：“我是你明辰哥哥啊。”

是赵恒。

他怎么会在这里？

柳絮双腿灌了铅似的顿在原地，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许多年前，他被赵恒和几个狐朋狗友围着欺负，脑海中回荡着不堪入耳的骂声。

——说不在意是假的。

“不记得我了？”赵恒摔得七荤八素，醉意麻痹了痛感一般，他道，“到处都找不到你，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你长得越来越好看了……小贱.人。”

见柳絮愣怔住没有反应，梁休上前一步护住他，“大胆！我们公子也是由得你这般折辱的？”

这边的骚乱很快引来了巡视的侍卫，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柳絮记不清了，只知道赵恒因当街顶撞他被押入官署，国子监那边也记了过。

柳絮很快弄清楚了赵恒的来历。

云平的秀才，赵老爷砸了钱，通过例捐进了国子监。

前世赵恒应当也来了鹊京，只不过那时柳絮没有机会和他相见，如今阴差阳错，赵恒是京中唯二知道他身份的人。

秋风萧瑟，叶子青了又黄，柳絮下车递了牌子，站在宫门口迟迟没进去，他对值班的守卫道：“裴大人呢？我要见他。”

守卫张望了一下，“方才还在的。公子莫着急，裴大人应该没走远，我这就找人去请他……”

“请谁？”

几人循声看去，裴放骑着高头大马过来，利索地来到柳絮跟前，“有事？”

柳絮沉默拉着他往没人的地方走，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裴放，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