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庙里的情景被投影到魔法局内议厅中央。布下法阵混如明镜,立起人像、屋宇、花草和背景,极尽真实。
魔偶勾唇,豆蔻染的唇线勾上面颊,“最讨厌你们这等软弱。既有能力,何惧能力。”
博尔赫的战镰表面转来阳光束束,照出她阴森容貌,“软弱是你,偏靠恃强凌弱满足卑怯膨胀虚荣,正映了你内心无用。”
他说得不无道理,无端戳中她无明业火,“和他一样,自以为是。”没人识得她口中的他,却知是那转变她、疼爱她,为她所依又相倾覆的血族故友。
可还在?大约是不在的。怕是……奥尔收了收眼瞳。怕是被魔偶亲手伤的。可是。长老们在意是一句为什么,为什么因爱深恨,收不了场。可是,魔偶存在本身已很值得玩味。
看她年纪,和玛土撒拉相仿。若年轻些,和阿萨迈特兄妹一辈或更小些,大约是玛土撒拉初几辈里有人转变了她。那段时间,马宁斯塔的善举很有号召,很多地区很多人效仿。问题在于,如果魔偶是四五辈中人创作,魄散太久的伊诺克怎能预料怎能肯定。虽是占卜有术,预言有时,这样遥远的未来,精准到个体的事件,奥尔不信有谁能说准。
若年长些,和最高龄的玛土撒拉同岁,转变她的只能是他们这第三辈,甚而他们的长辈。他们中,无人做了这事,当时与人类正好隔阂深重。他们的长辈,该隐未得一见,伊诺克兄妹从获生起陪伴左右。该隐塑人形,晚辈创氏族,耳熟能详。无人问津的传闻背面,难于启齿的隐秘,不是没有可能。
她那样想着,主动拍拍格里。后者回以一句,“我还在等你何时开口。”其实她心底了然,苏醒才这几时,他亦不过近来开始思索。口中逞强罢。
他二人无声斗狠,顺便一解难题。那处希尔没了耐心,手里把来无色符文,带头布开阵法。西斯廷斯果然立在顶尖,持着人形高盾牌,满脸阴郁。魔偶瞧这他笑露嘲讽。他眼神更沉,提着气力,把盾牌砸来,土崩石裂,可怜郁郁青草填入沟壑。
地震,屋摇,她毫无防备,脚下踉跄,自讨了没趣。敛了玩笑心思,才要翻脸,博尔赫横档着战镰已朝她逼来。
弯钩,尖刃,金属,寒光,刺逼得她几乎睁不开眼。但是她喜欢这种战栗。屠戮和鲜血方能告慰她身体里的狂热和躁动。是什么时候开始,再感觉不到平和宁静?涂得艳红的指甲飞涨,她连掌辟出,就等博尔赫转至面前。
脑里很乱,有什么始终不愿细想的,叫嚣着要破茧而出。她飞着双掌,指甲几次抓到盾牌,刮擦声尖锐,盾牌倒无甚损伤。她的攻击漫无目的,她要攻击的目标还未如她愿进入“射程”。她不肯停止攻击,也不管什么保存体力。只有攻击能让她抛开杂念。她不怎么用心得对付着不太近的敌人,脑海里的若即若离叫她满存疑虑。
博尔赫的猛冲止在西斯廷斯背后。他始终落后后者半步。战镰在魔偶面前虚晃,意不在伤她。偶尔带到她身体,迈拉维因的长鞭立刻跟进,鞭梢一带一卷,血、皮肉、骨架分开的声音无限放大。她痛不欲生,忙着闪避和报复,约瑟芬里尔的长剑十字游走,挑衅她。计划是让她求而不得,让她暴躁。看来很成功。她彻底被激怒,但恢复力也惊人。
她的狂躁使她迫切得想要得到鲜血,求而不得的感觉难受到她几次想把指甲连根折断。摧毁或者自损,得不到的只能用痛楚弥补。她在奔溃边缘。不止是被战术逼得。身体扭成奇怪角度,指甲插进地表,一股泥土雨水清香钻入鼻孔,纯净的味道,没有安抚,更添狂乱。指甲几寸入地,稍成角度,一弯折,一用力,没根齐断,她要的痛楚,她要的救赎,仅在眼前。
她狠不下心折断。不是狠不下心惩戒无用的自我。惩戒是通往救赎的必须,她很早懂得。不是她不忍,是有人不让。有人。是谁?是谁不受劝阻得钻进脑海,是谁温言细语听不到无端谩骂故意疏远,是谁不管拳打脚踢拼命抱住说伤在你痛在我。
到底是谁,何时来过,为何要来?既然给了救赎,为什么不回头离开,哀哭都听不到,硬生生又把救赎从身体里心里剥离。
你到底是谁。
她那样想着,嘶吼出声。战场上的,围观的,看得发愣。失神见,她循着了无章法的魔法,硬闯以西斯廷斯为界的防护阵。那个带着凌厉连环攻击暗阵的防护阵,巧解都未必毫无无伤,何况硬闯。结果是不意外的她遍体鳞伤倒落在地,被拉姆甩出的绳索捆缚。不是一般的绳索,约挣扎陷得越紧。
粗粝的麻绳磨得皮肤满是红印,浸透药水的纤维刺烬毛孔,似痛似痒。触觉上的煎熬是精神上的救赎,束手就擒的她抗争还未到底。徒劳无功和记忆斗争,结果只是仰躺在地面扭动像不甘的螃蟹。
当拉姆缓步走来,褐色发丝碎落眉间兜着割裂的残阳,那段从未被遗忘始终在疏远的记忆终于挣脱自缚的枷锁,他的步伐走在青草地上踩在她心头,与若干年前那个一身浅褐、温厚如阳的剪影重合。
她放弃了挣扎,眼角有泪,嘴边喃喃。他附身,听到一个不该从她口中冒出的名字。
伊诺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