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偶指甲很长,涂着极艳的红色甲草。她被妇人气得几次握拳,又几次松开,而后用更为尖酸的语调嘲弄,‘你以为你很不了起?他要几个男孩你就给他生几个,生得差点死了,也不打紧。然后他轻轻松松走了,一群小崽子全扔给你收拾,连饭都吃不饱,你还替他的崽子谋人生?还问我为什么?你到底知不知好歹!’。”
索里塔挑起眉梢,满脸写着“有意思”。
思鲁德轻轻摇头,“当然,妇人说魔偶的指控子虚乌有。她的丈夫待她很好,没有凌虐,亦没有逼迫她给自己生孩子。‘男孩嘛’,她说,‘多一个是一个,好养家糊口。’那是她和丈夫的共识。所以生活条件虽然简陋,倒也其乐融融。在她看来,她的丈夫对他们的孩子尽足责任。有一年夏天酷热无比,时当中午他还在田间劳作,中暑死的。
“和我说的话,她自然也和魔偶说过,指责对方无稽之谈。只是,听了她的指责,魔偶没有她想象中的暴怒,相反沉默许久。最终低低说了一句,‘你们当然不觉得他有什么错’。话音未落,魔偶消失在了烟云中。值得一提的是,她很肯定魔偶当时用了‘你们’二字。”
思鲁德停止了叙述,等待二人评议。鲍尔德斯顿尚在震惊中不能自已。索里塔面前第二排酒瓶排了一半,思鲁德皱起眉,终于劈手夺下他新要的另一瓶。索里塔无奈作妥协状,心里想的却是堂堂血族又不可能喝醉。思鲁德神色不该,举着酒瓶的手稳稳不动。索里塔心知是又看穿他的念头了。连触碰都用不着,直接能读人心思的队友真可怕。
他悻悻收回前倾的身子,环抱双臂已克制沾酒的念头,“‘你们’并不是一种太奇怪的说法,至少它解释了魔偶的动机。她有一个类似的母亲——确切得说,曾有——一心为家族好,但生活不尽人意,穷困是一大难题,于是寄希望于男丁长成出人头地,好把希望带回现实。她爱他的丈夫,毫无疑问,一切为他是从。可无论她还是她的丈夫都没有意识到,正是这没有节制的生育加剧了穷困。而魔偶,作为女儿,或许还稍缺关爱,因而深有感触。”
“所以她实际上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鲍尔德斯顿斟酌着措辞,凝成一团的五官说明他显然极反感这一说法。
索里塔却点了点头,“很有可能。她大概觉得这样能缩减开支,仅从她与那位妇人的对话来推断。当然,这是个拙劣的手法,无论对人类还是对血族。没有人会想以牺牲至亲来换取更好的生计。纵然她存有一心半点这残酷的念头,恐怕也不会是致使她做出这一系列举动的主要推动。”
鲍尔德斯顿试探道:“如果她的初衷是为人类好,即便以此残忍手段,也无需倏忽来取、制造诡异氛围么?”
“是的。我说不上来到底为了什么,但有一种直觉——她在针对血族。这恰恰也是我不能理解之处。她作为人类的生活不理想,但多少过得去。我不知道你们那儿的情况,就我所见,过得去似乎是对这一带人最妥帖的描述——不好也不差。十几年、几十年、甚至百千年前的情况虽不能断言,大抵也上下无差。
“但可以想见,人类生活时不称心如意,无关乎物质,在于感情。可能是兄弟一天天得增多,她作为女儿日渐受到忽视;可能是有了妹妹的诞生,父母关注幼女更多。具体情况不得而知,但不论哪一种情况下,她都不可能长成今天的模样——换句话说,她所受的教育应在成为血族后。”
索里塔看向思鲁德,后者颇为赞同,“有很大一种可能,某位血族的介入改变了她的生活。他博闻广识,能和她谈天说地,让她对未知充满了好奇。然后某一天她受到了冲击,精神或者身体上的痛楚几乎要她奔溃,他起了怜悯转变了她。”
他注意到了鲍尔德斯顿隐含疑问的目光,“是的,通常来说,只有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对人类初拥。鉴于我们的故事主角是个类似马宁斯塔的善心人。说起来,他离开我们也有很久了。以猎食为目的的血族很少会转变人类,转变后他即为长亲需对之负责,相较于他的目的,有些得不偿失。
“回到我们的故事,这位善心的血族出于善心的初拥无疑失败了。关于魔偶的传说很好证实了这一点。之后,他出于某种原因,将她还没消散但已受创的灵魂嫁接到她生前的身体上。将她带回住所,抚育她,教她人文常识,更习之以法术。他对她大概十分尽心。从她所学来看,至少有那样一段时间,她甘心为他教导。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使她对血族的看法发生转变,我们无从推断。”
若她始终对长亲抱以敬爱,则不可能做出今日似乎针对血族的举动。
“爱意。是爱意。”索里塔忽然这样说道,“你之前提到,那位血族嫁接灵魂与身躯的动机,很有可能是出于爱。他爱上了这个人类女孩,所以不想失去她。”
“这……可能么?”鲍尔德斯顿显得很吃惊。
“有什么不可能,不要忘了马宁斯塔是人类尤伦·盖里斯与乔凡尼族之法娜的后裔。人类和血族擦出火花,虽然罕见,但不是没有先例。可我们的这位血族对魔偶的爱兴许是病态的,不然又怎会想到嫁接?连死灵法师亦不过呼唤死灵数次以慰思念,将死灵强行召回现世终有恶果。
“开始的时候也许能掩饰,到后来,他自问和她久熟,慢慢肆无忌惮,慢慢为她察觉。某种负面的情愫积累到一定程度,使一切都发生了转折。她不再爱他——不,或许说不再感激更好。我们不能肯定她是否爱过他——甚至开始恼恨他。所以,我认为你应该……”
索里塔摇了摇头,并不想说出有些骇人听闻的结论。思鲁德却说:“从看见你的面前堆了这么多酒瓶,我就知道你感觉出了不对劲。我早已致信普利逖克和米利他利,他们回复说,安排妥当即与我们汇合,现在时间大概差不多了。”
索里塔看入思鲁德的眼,“你真的看不出来?非要听我分析?”他不相信以对面那人早早修书的远识,看不出他不怎费力做出的推论。
思鲁德但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