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纽斯,现今是猎人里不折不扣的“小神经”。若说对“老神经”还有敬畏,对“小神经”便是肆无忌惮。看起来文弱也确实文弱的他,不是大多数人的对手。这年纪的男孩恃强凌弱,总是会的。他曾在早起历任炊事班时被人用沸水泼,手上至今还有消不了的疤痕;也在骑射课上被所谓流矢不止一次击中。
他是个内向的孩子,受委屈了也不懂得质问。大概没人知道,他不是懦弱,是不在乎。虽然会痛,可在意了也改变不了什么。玩闹的最爱看人张皇如小丑,至少这一点他还做得到不顺他们心。何况他心头解不开的结从来不是求而不得的信任,是那始终挥不开的梦魇,是他深知自己没有疯,深知有那样一种生物日夜窥视着他,甚而他的同伴。
纽斯受人欺凌,罗伯斯特淡然看着又淡然撇开目光。但凡随他久些的跟班都知道他从不对小打小闹上心,勿说正眼斜眼都不会瞧。而今这态度,倒叫他们吃不准。而几次问他,却也不替纽斯说句话。谁都知道,罗伯斯特一句话,能把人捧上天也能把人打下地。他的兄弟也曾问他,对纽斯他到底是怎么看法。他却反问兄弟,“你觉得呢?”“善良质朴,却也懦弱无能。”他摇摇头,轻声说:“我看他倔得很。”那是一句说不出褒贬的话,可兄弟觉得他似乎在夸纽斯。
罗伯斯特看入过纽斯的眼睛,多次。那双眼睛谈不上多好看,也不见得怎样神采奕奕,但那眼里有一股光虽然微弱但执拗着仿佛永远不会熄落。这样一双眼睛的主人未必多么聪慧,却定然是不服输也敢拼命的。他想看看那孩子有多么能忍,又能在绝境下爆发出怎样叫人惊叹的力量。
罗伯斯特的兄弟当日不能领悟,他口中的倔其实便是所谓傲骨。
***
正如罗伯斯特看着纽斯成长,奥尔和格里也看着罗伯斯特。血宿里的另十一位兴许亦有耳闻,然至多不过于年轻英俊和潜在隐患。但奥尔和格里了解他们。也因为了解,他们比谁都清楚,一旦血族之实曝光人类之间,所有奋起抵抗的力量中,那两个少年将是不容小觑的一支。按两人的脾性应该斩草除根。可他们没有,连通报都懒得。
格里曾问奥尔,“冷眼看着,好么?”
奥尔揶揄,“若然不好,你怎么不去动手?”
他不再回答。谁都清楚谁心里的答案。那两个少年是不可忽视的隐患,他们背后不知情的成千上万人亦是。他们杀得了一人,杀得了两人,甚而能将森林里驻扎的猎人全数屠戮。可别处的呢?血族与人类诞临后的初次相见以针锋相对和入血的咒誓告终,素昧平生都能起的怨恨,何况世世代代之后?敌对是两族间既定的宿命,以一己之力对抗注定的未来不过是虚非气力。
良久,他复笑问她,“那便坐看猎人欺我血族?”
她却道:“你明知不会。”
杀死血族的关键还是心脏。以足够强的力度、足够快的速度击穿心脏并使之彻底毁坏——比如被腐蚀,比如被消融——则能使血族毙命。血族的自愈系统极佳,只是心脏的伤口自愈得速度稍慢些。在心脏坏死透彻前的任何一刻,施以合适的疗法,理论上都能将伤者救回。自然拖得越久,困难越大。而之所以说仅为理论上,心脏受伤的血族会较快陷入休克,休克时若抱有太强烈必死的信念,意识极有可能先于心脏崩溃,换句话说,在本不必死的情形下死去。
所有血族中以人类血族的意识最为薄弱,因他们的新生源于痛苦挣扎,身体对痛苦有自设的防备。最可能被人类猎人杀死的血族是人类血族,而人类猎人杀死血族的最大机率则是达到假想中的速度和力度,只要那样的死才是立竿见影的。问题是,那样的力度和速度,不论多么努力,终人类一生都不可能达到。也就是说,终人类一生杀死血族的可能,微乎其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