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得的先例让其余人更为警醒。一路上掩体选得很好,未被巡夜人再察觉。即便如此,他们一路走去还是放倒了沿途所有巡夜人。因为科瑞裘斯说巡夜人一旦察觉同伴失联便会生疑、继而四处搜寻,对他们很不利。所以他们选择先行将不利扼杀。
这是一个很聪明的决定。但并非所有小分队都和他们一样明智。警报被拉响的时候,科瑞裘斯的小分队距离出口还剩一段距离,很小很小的距离。叫喊声从收容所深处渐近,听起来是有人被抓了现行。形势改变,余下的分队改变了策略不再管什么隐蔽,拼命向出口处涌来。用不了多久,巡夜人的目光就会被引来。
逃亡者不顾一切得往门外涌去。门口有守门人。全副武装。手中的长戟已然跃跃欲试。人群变得迟疑。谁都希望有人挺身而出,却不愿做那跨出第一步的人。不。也许不是所有人。有人走了出来,拿着短刀。继而是第二个,第三个……关进收容所里的病患背景很杂,学者,巫医,农民,猎户……各式各样的人都有。但率先站出来的既不是猎户也不是治安官,是个亡命徒。
他用得一手好刀。曾追捕过他的民众和治安队都知道,他的刀法了得。可他了得的刀法在和守门人的对峙中竟也显得有些吃力。他已有许多年未用刀了。回想起年轻时凶强侠气的日子,总是那么美好,他也总会感叹一句,“老了”。现在亦是。他竟还能笑着冲人群吼,“快走啊!一会儿我死了,我要是死了,真不知道还有谁能救得了你们。”他说得轻松,和他背靠背一起打斗的农民、猎户却是红了眼眶。
——他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坏人却顶着坏人的名声过了一辈子,老来还要吃这种苦。生死之间,他这个“坏人”为了欺负他一生的“好人”竟还第一个站出来。
人群自动分流。越来越多力壮的小伙和中年人加入到抗争的行列。他们终于杀死了守门人,用守门人自己的武器。短暂的胜利使他们兴奋。本做好必死打算的人,还有什么是不足以他们高兴?他们唱着赞歌,看一批批的人从他们把守下的出口走远,迈向久违的自由。而后年长的轮换了年轻的。要走也该让年轻人先走,他们更需要离开。
一轮轮的换防接着一轮轮的离开。他们以为过了很久,其实并不久。直到回途接应的科瑞裘斯的影子再一次出现在视线中。
曾经的亡命徒带斯普里特催促身边仅剩的守军离开。他太明白那意味了什么。他故意恶言恶语伤人,可那恶声恶气在不住的咳嗽声里大打折扣。他不该咳嗽的,除非是……他受伤了,伤得不轻。人们陆续反应过来。最先与他并肩作战的农民和猎户去掀他的斗篷,他挣扎着要躲开却没得逞。斗篷下,他伤痕累累,血光泛滥的身躯就那么暴露在所有人的眼中。触目惊心。
“都看到了啊……亏我还想逞个英雄。既然看到了,就走吧。反正我也走不远了。你们还有希望,走吧,能走多远走多远。想想稻田上的蓝天,蓝天中的风筝和放风筝的孩子,还有陪着孩子的长辈。老和小都还等着你们——孩子等着父亲,老人等着孩子。我啊,孤苦伶仃,不会叫人牵挂……”
他越是故作轻松,越是叫人心痛。可同时,他是对的。许多人也愿如他一般放纵这一次,可他们的家还等着他们养活。有人挥泪跑开,跑时已泣不成声。最后还坐在他身边的,只有十余个。离开的人,行出老远忽然齐齐转身,在一片朦胧月色中向他下跪、行礼。他满足得笑了,笑容里的伤感连自己都没察觉。
科瑞裘斯领着最后一批逃亡者冲刺。其实他们并不是最后的,只是其余的他都叫给捉回去了。已没有回头路。所有人的心里只剩下“快跑”那么一个声音。收容所里全部巡夜人俱已出动。之前被打晕的也被唤醒得差不多。科瑞裘斯开始懊恼先前没要了那些人的命。可他同样也明白,再来一次,他依然下不了那个狠手。
远处是一片惨叫。逃亡的人不能不分心去听。巡夜人又追得更近了。队伍里有人被强行拖走。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下一个目标。科瑞裘斯站在人群的中央,叫人们快点、再快点,他自己却握紧了长枪岿然不动,仿佛下了必死的决心。人群从他的两侧奔流而去,也曾有人劝他一起走。他摇摇头,异常坚决。身后的巡夜人颇得更近了。那瞬间,他也会迷惘:我就要这样死去了么?
*
科瑞裘斯注意着所有人时,带斯普里特注意着他。只有他。那位曾经的亡命徒低低叹着“现在的年轻人啊……”近旁的守军以为他是身体不适,转过头来询问。他摇头示意无碍,却在转身时不慎扯到伤口痛得嘶声。“还说没事。”队友那样说着靠近,被他一手挥开。他撑着一截断裂的长折踉跄着站起,不要一个人搀扶。然后用他的短刀指向科瑞裘斯,“歇得差不多了。可不能叫那么个孩子死了。”
守军顺着带斯普里特的眼光望去,才发觉人群中孤伶伶的那个少年英雄。他们迅速向他包抄,纵然他们的步伐已不甚稳健,肌肉不那么有力量。可他们必须快些,更快些,赶在巡夜人之前。被包围的时候,科瑞裘斯有一瞬间恍神——不应该有人从那个方向向他接近,那个方向不该有巡夜人。等看清对方面容时,他才放松下来。
没有太长时间给他们叙旧。巡夜人到了。带斯普里特比了个手势,两名壮年男子使劲把科瑞裘斯往外拖。科瑞裘斯激烈反抗,但不是两人敌手。带斯普里特从腰间抽出已有些卷刃的匕首,熟练得翻转着,向巡夜人迎去。科瑞裘斯声嘶力竭的喝喊,当时在场的没有人会忘记。他说,独自逞英雄算什么好汉。可那样说着的他却不禁落下了泪。
带斯普里特走出很远,终是忍不住转身,转身时的笑容,科瑞裘斯也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煦沐如三月春阳的笑容,温暖得不似他那般亡命徒该有。笑容中他说,“活下去”。语气也是温柔得像个送别孩儿的慈母。那不该是属于他的表情。这同样也不该是属于他的战场。他是曾经的亡命徒,他比任何人都深谙逃出生天的本领,何必也不该死于此处。
科瑞裘斯不甘就那样离去,不甘带斯普里特就那样为他而死去。可他无能为力,他打不过那两名壮年。那个夜晚,沉浸在哭喊声中的科瑞裘斯看间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巡夜人高举起的锥子,瞬间插入了带斯普里特的胸口,血花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