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年轻时都是从伤病里挺过来的，海上条件恶劣，伤病却不会因年老而变得体贴——它只会更恶劣，就像顽皮的孩子。他们几乎是生在海里，也死了海里。哪怕死，大概也忘不了这片海域和那张看不到尽头的绝望。

水手一个个死了，到最后只剩下最年轻最没有经验的一个。每个人都告诉他，“你还年轻，要好好活着，好好去看这世界。”

他们把生的机会留给了他，却没有留下生的希望。他们走后，他忽然发现船也变成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就像这海——他还有太多不懂太多要学的，能叫他的却都走了。

他知道自己死期将近，却没想到自己会死在一个风雨交加、雷霆轰鸣的夜晚。雷雨夜是水手心中的一个阴影。这个年轻又无经验的水手知道雷雨可怕，却不知道雷雨又多可怕。慌乱之后，船被浪打到，海水倒灌。

其实开始只是船身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洞，小到水手没有察觉。当时他一心想的是将食物藏起来，以往每次风雨之后，湿软的面包总让他吃得反胃。水手将面包藏得稳稳贴贴，心里美美的，似乎连这暴雨也不那样可怕。忽然脚下凉凉的，他以为是有虫，低头看才发现是水。

水，暴雨夜的水，灌进了船舱。这是不得了的。

等他意识到不得了的时候，也没什么不得了了。因为用不着多久，他就该死了。对于死人来说，没什么不得了。

他一心护住的面包最后大概也落入海中，某条幸运的游鱼口中。但那条游鱼必然认为自己是不幸的——那并不是它喜欢的味道。可谁又能否认，这啼笑皆非的便是世事。

这批从末代先知初年开始逃亡至今几十载的水手，自此全都陨落。

*

可丰饶河岸的人类并没有全然忘记他们的同伴，至少竹马是记得的。时至今日，他虽明白希望渺茫，可只要有一丁点的希望，他就不会停止搜寻。

人们相信他，在他们的心目中，他是新神派来凡间的新使者。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会为他平白无故得去送死——哪怕送死也得有一个像模像样的借口。这借口，用像模像样的话来说，叫“奋斗的目标”。这种目标找起来本不难，何况人们信任他。

信任其实是样很可怕的东西。

他很明白自己理由这份信任，也清楚他不该怎么做，因为他等于在让那些人送死，很大的概率上。

可是。

竹马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有些凉薄——我们为了这群不问是非、人言尽信的愚民吃了大半辈子的苦，如今也该让他们为我们付出少许了。他不是什么恶人，从来也不是。可思念煎熬往往能叫最善良的人奔溃。他已不抱希望能见着妻儿老父，航海之路艰辛，他们怎么能活下。他只希望再见友人一眼，一眼就好。哪怕此后要他已死回报那些死去的人民，他也是愿意的。

他早已没有了生的意愿，只是尚找不到死的缘由，罢了。

几日后，丰饶河岸张贴了关于深海鱼的种种消息，并募集渔民前往。告示里的内容不消说是颇具吸引，稍有经验的渔民争相赶往募集处，怕晚了便丧失机会。

往昔先知的宫殿，如今的神寺伫立在山巅，城中一举一动皆可自此地观望。竹马负手立在露台，看城下哄抢之景，眼里是说不明白的神情。

老人极轻的脚步踩上竹马身后的软毯，竹马眼珠转了转，分明是听见了。可没有动静，任何动静。这么多年的时光，他已然成为优秀的谋略家，纵然他不喜欢谋略。谋略在某种程度上等同于玩弄他人性命。他不愿。只是而今。他自嘲得笑了笑，无声的笑。

与他经历过许多的老人无不知道其间的曲折，何况是这名最年长的老人。老人蹑手蹑脚向竹马靠近，以为对方全然无所察觉，“怎样？我告诉过你俯瞰众生的感觉，很不错。”

竹马已然负手而立，米白的衣裳在风中飘摇却掩盖不了他身躯的伟岸。他没有回头，更没有看老人一眼，“你要记得，众生拥戴的，是我。”

老人一颤，“放屁！你忘了是谁教会你这一切？你忘了是谁把你捧到今天的高位？没有我们……”

“我怎会忘记。”竹马冷冷打断。老人兀自松口气时，又听他道，“可你也莫忘了，你的众生从不知道，也不会知道。”

老人刚想问他什么意思，便看见握枪的士兵恭恭敬敬得向他走来，恭恭敬敬得朝他鞠躬。正纳闷间，听士兵与他说：“老战士，此行凶险，一路上父老乡亲们得仰仗您多照拂。”老人一愣，继而是铺天盖地的恐慌向他袭来。他颤着嗓子，缠着手指向竹马，可半天除了几声“你……你……”竟再说不出话来。

——他竟是要他随船队一路西行，去航那条凶多吉少的海路！

竹马终于转向他，也毕恭毕敬得向他鞠躬，“老战士，丰饶河岸绝不会忘记您的英勇。”然后他点点头，士兵恭敬却又不容拒绝得请老人离开。

老人声嘶力竭的咆哮随身影远去，竹马的身姿也不再挺拔。他像是突然脱力般得倒向扶栏，嘴里喃喃念叨，“致人死地，何必亲自动手……”他甚至用不着杀那些自以为攥他在手心的老人，只消一句话，就可以叫他们自己走向灭亡。

权柄，这就是权柄。

竹马又笑了。这一次没有任何人看到他的笑，更没有任何人能解他笑中的意味。如果友人在，他一定会告诉你，这种笑容的名字，叫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