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选择吗?有的。
她可以拒接柳黛的来电,母亲远在美国,她甚至可以逃避她的死亡。她也可以转而向程泛声求助,那他会失去什么?会彻底失去父母。他,还有他的团队,他的研究,都会失去资金,他热爱的事业,也不得不就此停摆。
陈智文和程父程母很快编写好剧本,交到她手里,她只需要配合他们的演出。
她将手稿交给陈智文,住进了他安排的酒店。她发烧了,陈智文买了发烧药给她。也许有助眠的成分,也许她已经难受至极,她躺在床上睡着了。那些身外事,全部抛在梦境之外,她再也不用思考,再也不用去判断。
直到登机前,她才被陈智文叫醒。她浑浑噩噩地踏上飞往美国的航班,在天空中与这座城市仓促告别。
睡梦中的她,不知道程泛声来找过她,不知道陈智文褪下了她的衣衫,上演了一出剧本上没有的出轨戏码。更不知道她拖着行李箱从酒店离开的前一刻钟,程泛声甚至都在楼下苦苦等待,直到被父母强行带走。
商人不会违反合同。他们打钱非常爽快,不论柳黛需要经历几次手术,他们都愿意承担高昂的费用。后来姜好才想到,他们的爽快,是因为笃定程泛声还想着她。他们绝不会给她任何回国的理由和资本。
倘若他不再爱她想她,她根本不会得到这笔钱。
在美国的生活,比想象中好太多。除了医药费外,程父程母也支付母女二人的生活费,姜好没有请陪护,独自照顾柳黛的日常起居。间隙中她翻阅过美国读研的资料,有了几所意向的学校,却始终没有确定下来。
读研。意味着在美国至少还要留两年。
在作出决定前,趁柳黛病情稳定,她悄悄回国。彼时比赛的颁奖典礼刚刚结束,陈智文打了胜仗,大方地分给她一半奖金。
她还没有来到他们的小家,就在校园里与程泛声相遇。他晃着空荡荡的手腕,说已经将表卖掉了。
那一瞬间,姜好突然反应过来。
她已经被程泛声的父母“聘用”,他们支付了工资,她怎么能做违背他们意愿的事情。
山水一程,从此陌路。
她返回美国,回到与程泛声永不交集的世界里,她继续照顾柳黛直到出院,同时向陈智文询问择校和报考有关的事情。他在国内混得风生水起,耐心地给了她许多指导,甚至答应愿意借给她学费。姜好拒绝了。
柳黛出院后,她从程父程母那里拿到了半年的生活费,从此彻底断了联系。姜好靠着那笔仅够半年的生活费,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努力将自己和母亲的生活拨上正轨。
学习与工作,她的生活只剩下这两件事。再往后,她在地铁上晕倒。她下定决心改变现状,此生再也不要为了钱奔波、痛苦、做自己不想做的决定。
程泛声心疼地看着她。
姜好太熟悉这种眼神,她见过太多太多次,在程泛声的脸上,也只在她面前。
只这样看着她。
她瞬间就哭了,双手在床边乱爬。程泛声撑起身子,倾身将她抱起来,明明是生病的人,力气依然那么大。
他掀开被子,急切地将姜好捞进怀里,像抱娃娃似地紧紧圈住。没有被子的阻隔,肌肤贴着肌肤,她冰凉的身体汲取着他病中的滚烫。
程泛声拢起她两边的碎发,让她整张脸都笼罩在他心疼的眼神下。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对不起。”
姜好紧紧贴着他的肩窝,声音发着抖。
他们的脸离得那样近。是亲吻的最佳距离,亲亲可以缓解焦虑、不安,可程泛声凝着她这张挂满泪痕的小脸,一点儿也吻不下去。
他太恨了。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是用亲亲就可以搪塞过去的。
他只是抱着她,不住地用脸颊摩挲她的脸颊,额头,发丝。
最后他还是吻了吻她,嘴唇亲亲她的唇边,把她放进被窝,手在她身侧拍啊拍,哄婴儿似的。
“好好,事到如今,我没办法和家里彻底脱离关系。我的家庭和你不一样,它还不算支离破碎,只要我想维护,它就永远在那里。”
另一只手抓起姜好的指尖,放在唇下吻了吻,他满脸歉疚。
“他们只有我一个孩子,就像你放不下你妈妈一样,未来我还要给他们养老送终。和他们也不是没有开心的回忆,童年……也很幸福,我没办法对他们不管不顾,真的断绝关系,我做不到。”
再怎么不会做父母的人,自他出生后也注定成了他的父母啊。父母与子女,怎会半点温情时刻也无。
他感觉到姜好在他怀里,极轻地点了点头。他顿时心疼极了,为她的永远理解。
“我知道好好很委屈。所以我还是要带你见父母,我肯定要和你结婚,对不对。你可以在他们面前趾高气扬地说,瞧,我还不是和你们儿子结婚了。怎么样,过不过瘾?”
姜好破涕为笑,想从他的手里抽回手,程泛声不肯,继续放在唇下摩挲。
“但那是我父母,和你没有关系,你不用给他们养老送终,不想见就不见。如果你想讨一个好儿媳的乖名,那就礼貌地往来一下装装样子,我肯定在亲人面前给你大做文章。”
姜好拍拍他的唇,含笑:“……不要这样。”
“反正我的意思是,你怎么开心就怎么来。你的感受最重要。”
姜好“嗯”了一声。
爱到惊天动地、抛弃全世界的终究是少数。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她不能逼他为了爱她而放弃从前的生活,就像她也无法割舍柳黛独自面对生活。
程泛声支在床边看着她。她抬眸,对上他湿漉漉的眼眸,被海水冲刷过般的干净。
“……不要哭。”
她小声嘟囔,起身揪了下他的衣领:“过来。”
程泛声这才顺势倾倒在她的怀里。姜好又帮他把被子盖上,关了灯,转过身,程泛声侧躺在被窝里,漆黑的眼睛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睡觉。”姜好闭上眼。
半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姜好掀起眼皮,程泛声还是那样看着她,双手像是被锢在身体里似的。
姜好“哎呀”一声,钻进他怀里蹭了蹭。程泛声的手这才落下来,将她紧紧抱着。
“好好……好好……”
“对不起,好好。”
他喃喃,手臂一寸寸收紧,快要勒得她踹不过气来。
姜好却不出声推搡。
她就要在他怀里窒息。
就要在他怀里。
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