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程泛声父母的第一次见面,在医院。
这显然不是一个适合谈话的场所。他们是病人,她是健康者,仿佛低于她;然而他们又是长辈。
照片里优雅帅气的夫妻出现在她面前,他们甚至没有自我介绍,就开始在她面前抖落她的前半生,小镇出生长大的普通女孩,父母都是普通职工,与他们家差距甚远。
“泛声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我们家决不是你这样的姑娘能攀上的。”程母微微后靠,那双保养得宜的手轻抚着雪白的床单,漂亮的眼睛上下睨着她,“我们已经为他安排好了一切。他不可能娶你的。”
之后还说了什么,姜好不太记得了。她木木地坐着,看着面前的贵妇人以“你们随便谈吧,把我气死了最好”收尾。
姜好听见她的一声冷哼:“就是你这样的姑娘,我见过太多了,越穷越贪慕虚荣。”
那天姜好对她的所有言语,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她应该反驳吗?可当偏见本身就成了理由,任何辩解都只是徒劳。她握紧包带,转身离开了病房。
这次见面,她没有告诉程泛声,因为第二天她听他说,他妈妈病情加重,需立刻手术。他返回医院陪伴,忙得焦头烂额。
她以为这件事会就这样结束。就算有分别,那也是未来的事,与此刻无关。现下能与他拥抱,她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再往后,程泛声与父母“断绝关系”,非必要不见面。而他母亲,那位优雅的贵妇人,时常使出病重的绝招。每当这时,程泛声就会铁青着脸前往。姜好觉得这招蛮像后宫的妃子祈求皇上的爱怜。
明知是招,却也不得不接。
时光荏苒,她毕业了,在南庆的一家康复医院找到了一份实习工作,而程泛声则为了竞赛组建了一支研发团队,新愈初见雏形。
那时,姜好问过程泛声,你家里有没有给你安排婚事。
“也许是有的,他们两个就爱瞎忙活。这些事,不是他们两个人说了算,得对方女孩同意,也得我同意。”
“那我们两个呢?”
程泛声点点她的额头。“只要我同意,你同意,就足够。往后的事我来安排。”
上班期间,姜好接到程父的电话。他说她那远在美国的母亲生病了。
姜好答:“没有的事。”柳黛没有给她打过电话。
程父不理,继续说,他们会送她去美国,也会为她母亲支付所有的医疗费用。
她的需求在后半句,他们的目的在前半句。
送她去美国,与程泛声分别。
姜好挂了电话。
晚上程泛声还没到家,姜好哼着歌在厨房做饭。这时她接到了柳黛的电话。原来程父没有骗她,柳黛真的生病了,需要钱,也需要人照顾。
姜好将身上所有的钱转了过去。柳黛说不够。
不够。她当然知道不够。她刚毕业的学生,能有多少钱?她犹豫着要不要给程泛声打电话,寻求他的帮助。
她放下锅铲,走到书房,看着原本占据着一整面墙的手表,已经卖得空空如也了。他的车还有一些别的收藏也卖了。
门响了,程泛声从外面回来。姜好走出书房,他问她“怎么啦”。他永远那么敏锐地察觉到她所有的小情绪,姜好摇摇头,笑说没事。
“今晚吃土豆炖肉哦。还有蘑菇汤。”
姜好说到这里时,程泛声说,我记得。
他记得那天的土豆炖肉和蘑菇汤。汤太咸,姜好说抱歉放多了盐。
现在他不知道,到底吃的是盐还是她的泪。
晚上姜好问,借我五万可以吗。
他转过身,将原本挂在背上的姜好搂进怀里。他捏捏她的小脸:“原来因为这个在烦啊。想买什么?”
实习能有多少工资,尤其是医学生,甚至要倒贴上班。
程泛声每个月都给她转钱,涵盖两人的生活费,除去日常开销外还能剩出很大一笔,程泛声从不过问她对这笔钱的处置。
花了、存着,都可以。那些属于她。
姜好随口说了些东西糊弄过去了。是包,或者化妆品,或者衣服,大抵是这些,她不记得了,总之程泛声说“好明天转给你”。
他这样说了,那就会转给她。是爽快的,所以姜好埋在他胸口,有些期待地问:“你还有多少钱,哥哥。”
他不知道她是真的需要钱,想要知道他的底,因此他的回答很玩笑。
“养你一辈子没问题。”
姜好没法再追问下去了。
那之后,柳黛天天打电话来要钱。
“你男朋友不是很有钱吗?你找他要啊!”
“我……”
她陪着程泛声去过实验室,她知道他是真的没钱了,因为团队里有一个人负责出资。作为交换,他的名字将写入团队名单。
姜好与陈智文的交流不多,直到一个雨天,程泛声去取伞,她坐在实验室里等待。
陈智文叫她:“姜好,我们聊聊?”
他说程泛声太固执己见,按他的设想继续下去,研究不可能有任何进展。姜好默不作声地听着,她不太懂他的工作与研究,不愿发表任何看法。
“我现在可以帮他解决这个难题。不过他不肯放手让我一个人去研究。如果你能拿到他的手稿,我们可以一起把他的设想付诸实践。”
这话听着昭然若揭。姜好蹙起眉,还没来得及拒绝,陈智文便说:“当然,我也会付给你酬劳,毕竟你也为科技的发展出了一份力。你去美国后,我也会尽我一切帮你。我父母都在美国,帮你,很轻松。”
“美国?我什么时候说要去美国?”
他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妈妈不是在美国治病吗?难道你打算就此不管?好冷血啊。”
“你怎么知道我妈妈在美国?”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两天后她通过程母打来的电话,知道了答案。
陈智文渴望不劳而获得到成就,程泛声父母则要一举两得:既让她离开他们的儿子,也让他放弃他的理想,回家继承家业。
狼狈为奸,一箭双雕。
这份殊途同归的无耻,需要她的偷窃,也需要她的放手。
而现在,他们都愿意为她的行动支付酬劳。一个支付医药费,一个支付生活费,帮助她在美国开启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