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她是真的感谢他们伸出的援手。不论里面的真情实感究竟有多少,至少是他们助她渡过了难关。所以此刻,她也不愿对他们说出太重的话语。
钱两清,旧账到此为止。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程泛声却拿起那张卡,攥进她的手里。“这笔账我已经还清了,你一分不欠他们的。”
当他看到那笔长长的账单后,他就准备好了一张等额的银行卡还给父母。利息之高,高于高利贷。他将所有的利益,放置于恩情之上,就此割断。
姜好“噢”了一声,有点儿不知所措。程泛声攥着她的手,离开病房。姜好有些“依依不舍”地投下最后几次目光,病房里留给她的最后视觉便是程父程母一个站一个坐,面色不虞地瞪着她离开。
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程泛声身上滚烫的温度,包裹住姜好。
程泛声揽在她肩头的手臂沉甸甸的,几乎将大半重量压在她身上。他侧过头,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我们回家。”
我们回家。
这四个字,重逾千斤。
像一把钥匙,瞬间拧开了姜好心中翻涌的情绪。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她清楚地知道,为了说出这四个字,他斩断了什么,又背负了什么。
他失去了家。他只有她了。
“好,我们回家。”她应着,空着的那只手抬起,轻轻环住他的腰,用自己的力量支撑住他明显虚浮的脚步。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身体的重量更信任地交付给她。
两人沉默地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姜好抬起头,看着他紧闭的双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她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那片肌肤烫得吓人。
“烧得更严重了。”姜好心疼得揪紧。
程泛声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却在对上她担忧的目光时,强撑出一个安抚的笑。
“没事的。”他顿了顿,将她的手从额上拉下,紧紧攥在掌心,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只要你在我身边。”
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姜好的心,却因他这句轻飘飘的话,被重重一击。四年前,他独自一人面对父母的压力,失去她的痛苦,该是何等煎熬。而此刻,他虽然病着,虽然与家庭近乎决裂,但他们在一起。
即将走出住院部大楼,姜好停下脚步,将自己身上那件大衣脱下,踮起脚,想要披在他身上。
“别……”他想阻止,却被她一个坚定的眼神挡了回去。
“穿着。”她很少使用强势的语气,仔细地替他拢好衣襟。
因为吃了发烧药,故而程泛声睡了几乎一整天。
米粒在水中翻滚,渐渐稠浓。姜好将粥盛出,再将他叫醒。
“不吃点东西,胃又会疼。”她拍了拍程泛声的肩,将他扶起。
趁他吃饭,姜好给他量了体温,高烧转为低烧,但还是烫的。
她嘀咕:“你现在身体比我还差哎。三天两头就生病。”
“有人顾着你身体,又没人照顾我。”
程泛声一直对她和安知序的事闭口不谈。至少,在现阶段展现出占有欲和浓浓的醋味很不应该。但现在在病中,大脑迟钝,他多少有些口不择言了。
姜好顿了一秒,才说:“以后我照顾你。”
“怎么照顾?”
“出钱出力又出心。”
久违小田螺熬的粥,程泛声怀念极了,喝了不少,姜好为他盛了一碗又一碗,直到锅见底。
“我明天还要喝。”
“这么好喝?”
“比伦敦时你买的那家好喝多了。”
姜好狐疑地看着他,并不相信他说的话。
洗碗后返回房间,程泛声已经睡着了。姜好坐在床的另一边,安静地阅读最新的医疗周刊。
直到她准备入眠,去浴室打湿了毛巾,返回床边为他擦拭。
“醒了吗?”她见他睫毛颤动。
程泛声没答话,姜好只好继续为他擦拭着脸、脖子、手臂。
擦净后,她起身,踩到垂落到地上的床单,脚一滑,她直直地向下摔去。
“喂!” 程泛声猛然惊醒,手臂迅疾地一揽,将她拉进怀里。
姜好踉跄着跌坐在地毯上,额头轻轻磕在他及时垫过来的手臂上。他半斜身体,将她接住。
“疼吗?”他将手拉开。
姜好没答,顺势将脑袋埋进他的胸膛。程泛声将身体抬起,方便她整个脑袋埋进来。
她揪着他的衣服布料,揉着揉着,很大一团都塞进她的手心里。程泛声有些无奈地笑笑:“喂。”
“泛声。”她轻声唤着。
“嗯?”他感应到什么,另只手从被子下伸出,反手将她的手握住,五指嵌入她的指缝,姜好被迫将那团布料放开。
“钱……你什么时候还的?”她的声音轻轻的。
“我查到后没多久就还给他们了。”他回答得很快。
他感受到姜好的五官在他的手臂下轻轻皱起来。
“你爸妈身体真的还好吧?”
程泛声轻松地笑起来:“你看他们今天怼你的样子。哪里不好?”
“我害怕。”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闷在他的臂弯里,带着湿漉漉的潮气。
“比起他们,我更担心你。”程泛声抽出手,想要去看她的神色,她的脸却随着他的手臂动起来,挡得死死的。
“姜好。”他换了语气,冷静地叫她,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
姜好发出一声浓浓的鼻音,勉强回应。
“别怕,”他低声说,目光沉静而温柔地看着她,“告诉我,当年我爸妈……究竟是怎么找上你的?跟你说了些什么?我想知道。”
他想知道,她究竟独自吃过多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