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独居的生活,比安知序想象中好很多。
网络上有不少情况和他类似的人,身体陷入这样的境况,生活大多难以为继,他们靠拍摄独居或康复VLOG挣钱。
安知序没有他们那么厉害,做不到完全独居。
他聘请了一位护士,以防万一,他依然付给护士的全天工资,让其只为他效劳。
但安知序没有让护士一直留在他身边。除非遇到自己无法解决的事,他才会电话呼叫,然后护士从隔壁房间赶来。
一开始,安知序很抗拒这种主动寻求帮助的感觉。
即便自己无法做到,宁愿不做这件事,他也绝不拨打电话求助。中期他总算接受,自己就是这么的无能。再后来,他克服了这种怠惰。
比如从前姜好会递来的水,提前一天挂在架子上的新衣,诸如此类的贯穿在生活里的小小细节,他开始自己去准备。
独居的生活,比预想的好太多。
安知序笨拙地尽全力地模仿着VLOG里那些人物的独立与坚强。事实上,他比他们幸运太多。
他有钱,钱可以买来随叫随到的关心,永远有人为他托底。
他让繁忙的工作填满生活的间隙。在更为微小的间隙里,他想起姜好的落泪与道歉。
安知序偶尔会动摇。
他怎么不爱她?还要他怎么爱她?他整个人都交给她了,他只念她,只想她,只为她魂不守舍。
还要他怎么做?
可爱从不是数学题,只有一个标准答案。它更像是语文题,言之有理即可。分数多少,全凭阅卷人心意。
他怎么可能想放手?怎么可能忍心叫她离开他?
他点开邮件,呼吸挣扎,点开陈智文发来的照片,最后紊乱的呼吸奇异地归于平静。
在他看到那些亲密无间的过往后。
也许姜好是爱他的,她说“爱你”“想你”,从来没有欺骗过他。
但她更爱别人。
安知序从来没有见过姜好那样的眼神,柔得快掐出水来,眼底满满的是对明天的期待。
他早该明白,她更爱别人,她心里心心念念别人。
他不是她能舍弃一切的唯一。
好在,独居的生活,没有那么糟糕。他通过实践,确认自己离开姜好,也可以维持现状。
此时此刻,他的指腹,轻柔地刮过她的脸颊。他将每一次抚摸,都当做最后一次,珍重对待。
“好好。去吧。”
小鸟,去吧。去想去的地方。我放你走。
姜好跌坐在他的膝头,眼泪决堤。安知序的指腹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最后一次为她擦去泪水。
她没想到,推开的话,最后是由安知序说出来。在来美国之前,她就已经想清楚,无论如何,她都要和他做个了断。
不是为了转身投入程泛声的怀抱,抛开这些,安知序本该就有知情权。
这场爱情,始于她的步步为营。她不能愧对他的真心。
她决心主动终结这场欺骗开始的恋爱。后续如何,需另作篇章,不能一错再错。
安知序先一步离开阳台,姜好靠坐在墙角,双手抱住膝盖。
她想了很多。该挽留吗?不对,这似乎正合她意。可安知序……
一片混乱中,安知序在客厅温柔地叫她的名字:“好好。小好。”
她起身来到客厅,脚踝好痛,她踉踉跄跄。
“我想听你弹琴。”
客厅里有一架老古董钢琴,很久很破了。姜好一直没有打开过。听见安知序这么说,她一怔,但还是答应:“好。”
她拿掸子掸了掸琴上的灰尘,打开琴盖。
按下第一个琴键,她才恍惚意识到,安知序竟然从来没有单独听她弹过任何一首曲子。
她弹起舒伯特的《即兴曲Op.90 No.3》。它没有激烈的冲突,像一条映照着过往时光的河流,优美而宁静地流淌。
那朦胧的音色,像一层温柔的薄雾,笼罩着他们。
一种宁静的哀伤,宛如夜色中荡漾的涟漪,一圈圈地散开,抚过旧日的温情,也漫过此刻决堤的悲伤。
姜好在这最后的时光里,将过往的点点滴滴,用琴声细细地梳理,安放在记忆里。
安知序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背脊上。所有未宣之于口的话语,都融入琴音里。
当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姜好的手轻轻放回膝上。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坐在琴凳上。
安知序说:“好好,跟我说说,你人生中最快乐的一个瞬间吧。随便哪一个,第一个想到的就好。”
姜好讶异地抬起头。
安知序坐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她。
他离她有些距离,姜好看不清他的面容,不止因为距离,也因为瞬间朦胧眼眶的泪水。
她第一个想起的人是姜书昀。那应该是八岁左右的事情,她坐在姜书昀的自行车后座。
下了雨,她穿了雨衣。那是成人雨衣,她穿着太大了,垂落的雨衣完全遮挡了她的视线,她什么也看不到,只能闻到雨落清新的味道,听见姜书昀断断续续地哼着歌,感受到带着泥土的雨水时不时砸在她的脚尖,凉凉的风灌入雨衣,将它吹得大大的、蓬蓬的。
不知不觉就到家了,比平常还要快。这是姜好童年最深刻的记忆,因此,她永远很享受坐在自行车后座,感受风,感受雨。
“还有呢?”安知序追问。
眼泪瞬间盈满了眼眶,姜好想到的是,大学时程泛声骑自行车送她去教学楼的清晨。
那个瞬间如此清晰地浮现,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而这个平凡的、充满生命力的瞬间,却是他安知序此生再也无法给予的。
安知序没有等她的回答,转身回了次卧。
失眠到天亮,清晨姜好听见安知序在外收拾东西的声音。她确定没有人进入屋内,是他独自在收拾。她听见什么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的声音,姜好克制住起床帮他收拾的强烈冲动。
声音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重回寂静后,姜好起床来到客厅。
房间里属于安知序的痕迹都消失了。她透过窗,看到安知序上了车。她注视着他离开,离开他们最后的小家。
她回到餐厅。餐桌上是烤好的吐司,牛奶杯下压着两张纸条。准确来说,是一张支票,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谢谢你倾身来爱我。
我永远是你的依靠。
短短两行字,字迹已模糊。豆大的泪珠坠进牛奶里,咸得不行。
第二天,姜好乘机飞往南庆。
她很不想来到这座城市,哪怕只是经过也不行。长途飞行使她在飞机上呕吐了一顿,下飞机后却没有停留,直接坐高铁来到故乡。
她依然坐公交车前往墓园,拾阶而上,一步,两步,步步。
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立在那处。她有些恍然,很快又笑了出来。
也对,现实,怎么可能会是小说。现实里的时间可是真真正正的一天24小时,谁会永远在这里等待。
她释然地笑笑,走近,给姜书昀一个大大的拥抱。
“爸……”她立刻哽咽,在发出一个第一个音节后,她警觉地向后回头。
没有。什么都没有。
草长莺飞,树晃草飘,世界寂静,一座座墓碑无声地注视着她。
她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姜书昀:“爸爸。我好想你。”
她坐下来,背靠父亲的拥抱,告诉他她接下来的决定。
“我打算去一个新的城市生活。”
安知序留给她的那些,足够她慢慢开启新生活。
“休息一段时间,再开始找工作。”
待脚彻底痊愈,再考虑未来……她的时间足够。不必匆忙。
“剩下的顺其自然就好咯。”
姜好的野心没有很大,她只要平淡的缓慢的一生。看似无欲无求,然而做到这些,谈何容易。
日光寸寸变暗,她向父亲告别。
“爸爸,我该走了。我从纽约回来立刻就来看你了,还没有睡过觉。好困。”
她又顺着台阶,一步步远离这个世上曾最爱她的人。
姜好沿着墓园边的那条马路走到一段路。
墓园在郊区,从前这里很荒芜,后来修了某所中学的分部,便渐渐繁华起来。瞧,其实故乡也在稳步发展的,只是很多人视而不见。
姜好轻车熟路地进入一家书店。
她探头看了看,收银台后面的是一个生面孔,不是老板。
这家书店,是姜书昀的一位学生开的。某次姜好看完姜书昀,偶然来到这里。那位学生见过她的照片,所以一眼就认出是她,姜书昀的女儿。
她们没有很多交流,世界之大,只不过是她们都和某位人有着联系。世界之小,她们与和自己有着微小联结的对方相遇。
离开墓园后来书店,已成为姜好的习惯。她与学生交换一个眼神,就能完成对一个人的思念互换。
她不在,有些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