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序继续为她拭泪，最后一次擦拭时，他的手掌温柔地停留在她的脸颊。他凝视着她，指腹轻轻抚过她眼下那块小小的卧蚕，像在触碰一件珍宝，与她进行最后的道别。

“不用，这次我自己去就好。你在家里好好休息。”

一周后，姜好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她被流放了。

或者说，安知序流放了他自己。

他把自己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远离她，她无法触及的地方。

他依然秒回她的每一条消息，无论昼夜，无论忙碌与否。甚至速度有提升。

每夜的“晚安，爱你”，一如既往，从未落下。姜好却感受到这句话没有平日的浓稠。它们变得扁平，像一段被设置好的程序代码。只等夜幕降临，这句话便被自动发送。

如果要她像那些陷入热恋中的女生一样，质问他“你是不是不爱我了”，姜好说不出口。

如果安知序也反过来问她呢？

她根本没资格反问。

……

安知序不在，姜好的日子，表面如往常那样过着。只是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更强烈，少了安知序这道天然的屏障，林婉秋偶尔投来的目光便失了顾忌，像针尖戳进肉里。

她虽觉得很不舒服，可若要开口指责或反驳，又让人觉得少了气度。

他们这种人。也向来最懂绵里藏针。

话不至于有说多难听，姿态永远是优雅得体的，安以愿是听不出来的，还会在旁边傻乎乎地说：“嫂嫂的脚已经在慢慢好了嘛。恢复还挺不错的啦。”

林婉秋轻轻放下茶盏，唇角挂着得体的微笑，冷淡的眸子扫过姜好的脚踝：

“恢复得好自然是最好的。这伤来得太不是时候，耽误了太多正事。倒也不着急，只是已经敲定下的东西，一而再再而三更改，总让人担心误了最佳吉时。”

大抵因为自己是个病患，姜好总觉得有气无力，连争辩的念头都提不起来，只是垂头抿嘴：“嗯，我会多去医院做康复的，争取早日好起来。”

“妈，那有什么好着急。现在出门谁还看黄历啊。”

“结婚能和平日出门一样么？第一次挑的日子，定然是最吉利的。往后再怎么挑，也没有第一次选中的日子吉祥。”

可伤筋动骨一百天，再怎么心急，那也得老老实实耗过这几个月的休养期，才能彻底痊愈。

如今她已经拆了支具，但脚踝还是使不上力气，医生再三嘱咐要静养，不要走路，用眼下几个月的耐心，换往后几十年的行动自如。

这道理姜好懂得，任凭他们再怎么说三道四，等他们离开家，姜好就钻进影音室，用一部部电影填满漫长的午后。

一部电影，抛去前期需要入戏的前半小时，只要全神贯注，至少能换来整整一小时的彻底放空。在这一小时里，她的悲喜都属于剧中人，不必面对自己的心事。

当然，要完全掌控思绪，不可能做到。

她盯着和程泛声的聊天框发呆。

她的思绪飘远，飘到那些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遗忘的午后，飘到某个欲言又止的瞬间。

直到电视机开始播放广告，她才如梦初醒，快速退出与他的对话框，点开安知序的头像。

像只偷腥的猫，给他发消息，关心他在干嘛，早餐吃了什么，纽约的天气怎么样。

然后又迅速投入下一部电影，在别人悲欢离合里，打发自己这百无聊赖的时光。

无聊的日子终结于林婉秋派给她的两个任务。

任务围绕安家捐助的医疗慈善基金会展开。姜好需代替林婉秋参与基金会的一次会议，之后还需代表她和安知序在晚宴上露面。

姜好知道这是林婉秋有意给她的历练。

会议只是一个小型而私密的茶歇会，为了晚宴筹划而开，地点设在基金会主席李太太家的私宅花园。

姜好不好意思坐轮椅前往，双拐又有些狼狈，最后只能选最为低调的单拐。

阳光温淡，姜好在佣人的引导下，沿着蜿蜒小径步入后花园。

几位夫人正围坐在藤编桌椅间，手边的高脚桌上茶香袅袅，笑语晏晏间，颇有几分旧时沙龙的风雅。

“……海湾那块地，规划终于批了，听说月底就会公布。”

说话的王太太瞥见她，脸上立刻堆起亲切的笑容，极其自然地切换话题：“姜小姐，来啦！哎呀，你对花粉不过敏吧？这院子里花团锦簇的，若是无福消受，可就太遗憾了。”

姜好浅笑回应：“不过敏。花开得这样好，我很喜欢。”

她在空位上小心坐下，将拐杖轻轻靠在一边，暗自松了口气。

“呀！你这腿……怎么了？是骨折了？”此刻说话的又是另一位太太，姜好努力地在脑海中回忆起她的名字。

“对。还好，不算严重。上个月我摔了一跤，韧带拉伤比较严重，骨头只轻微骨裂。”

“那可要当心养着……”对方关怀了一句，这个话题便像水上浮萍，被轻巧地拨开，回到了无关痛痒的时尚与养生。

“说到养着，我家新来的那位营养师不错。开的食谱见效快，就是规矩大得很，连喝口水都要讲究时辰。麻烦。”

“你请到专业的了！我听说，饮食时序比吃什么更重要。”

姜好安静地听着，不太能插上话题，除非被直接问及，姜好才简短应和一两句。

姜好心想，总之，她在她们心里一定留下了无趣的形象。

佣人前来续茶。身下的藤椅对姜好而言并不舒适，无论如何调整坐姿，受伤的脚踝总会承到些许力道。她只能微微侧身，尽力让左腿虚悬着。

直到看见日影渐短，她抬头望了望天光，终于带着几分迟疑，轻声打断了她们的谈兴：“我们今天的正事……是不是还没开始讨论？”

太太们闻言转过头，纷纷打量着她，以及她的这句话。几秒后，李太太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没有看邮件吗？”

“什么邮件？”姜好茫然道。

“你没收到？”她拿出手机，修长的指甲一阵敲敲敲，“哦，瞧我这性子。我忘了，发给婉秋了。那我再给大家简单过一遍吧，有什么问题你们现在跟我说一下。”

除了姜好，在场诸人皆是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微微颔首。姜好也只好跟着茫然地点了点头。

李太太语速飞快，与方才闲谈时判若两人。姜好在心里估算，整个过程大约不超过五分钟。她话音刚落，众人便纷纷表态“没问题”、“辛苦了”。

李太太看向姜好：“姜小姐，你呢？有什么意见吗？”

姜好其实并没完全消化那些信息，此刻却也只能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没有意见，辛苦您了。”

于是话题又飘回了方才的闲适节奏。姜好又耐心地听了一会，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她可以离开了。

她撑起拐杖起身，不太高的音量试图切入那片笑语声中：“抱歉啊，我先告辞了。”

她的声音果然被淹没，只有紧邻着她的那位周太听见了，回过头来，提高了嗓音热络地招呼：“哎呀，姜小姐这就走了？别急着走嘛，晚上一起吃饭呀，我们还可以凑一桌麻将呢！”

经她这一声，其他人的谈笑才被打断，目光纷纷投来，开始七嘴八舌地客套挽留：“是呀是呀，留下一起吃饭吧，人多热闹。”

姜好心里清楚，这些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于是她也客套地以腿伤不便需要休息为由婉拒。

车渐渐驶离大家所说的这片“南庆富人区”的地界，车窗外掠过的景致，从修剪完美的园艺、肃静的门庭，逐渐更替为寻常的街巷与喧闹的商铺，形形色色的人们在街上交织而过，姜好这才感觉自己终于从那个圈子抽身，一直绷着的肩颈，彻底放松下来，轻轻靠回椅背。

她不知怎的，突然很想知道文琦在干什么。

她也没有犹豫，直接打去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