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她不擅长回答。
于是，他像过去一样，照例抛出选择题，就像他们在一起那天。
程泛声给出他的两个猜测：“你主动向他们求助的吗，还是……他们联系上你的？”
这两个答案，他心里几乎笃定是后者。
并且，他有着更加糟糕的猜测。
他的父母，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的呢？
厨房里，佣人正戴着厚手套将烤得恰到好处的巴斯克蛋糕取出烤箱。漾漾扒在料理台边，小鼻子用力吸着香气，兴奋地喊着：“姐姐！蛋糕好香啊！你快来看啊！”
在孩童纯真的期待里，姜好回答他：“程泛声，是我主动联系你父母借钱。我走投无路了，你理解我好不好？”
她看着程泛声眼睛里那片沉沉的暗色，宛如暴雪前夜死寂的天空，再也没有冷静自持。
“你在骗我。”
“信不信随你。”姜好轻轻抽了一口气，“欠你爸妈的钱，我已经还给他们了。你不至于连这些钱都在意吧？”
“你知道我在意的不是这个。”她的小腿被他握紧，“你和他们素不相识，他们为什么会借给你？你拿什么去交换的？和我分手吗？”
这几个字，从嘴里一字一句清晰地冒出来，伴随着心脏剧烈收缩的绞痛。
她是怎么面对他们的？怎么卑微地央求他们的帮助？
他对父母颐指气使的傲慢太熟悉，也熟悉姜好的眼泪，更熟悉她不肯落泪的倔强。
在等来她的答案前，他的愧疚先一步脱口而出。
“对不起，好好，对不起。”
她受了很多苦，这个他珍视的女孩，他自以为爱护得很好的女孩，遭受的很多苦难却与他有关。
然而女孩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了。不在乎她曾经的委屈，过去的眼泪，现在再擦有什么用呢，当年它早已落过一次了。
“不要再拿你们家的事来烦我了！”姜好蓦然提高音量，连她自己也怔了一秒。
她感受到自己的眼眶一定红了，于是她向后靠动身体，眼睛微眯起，将眼泪逼退回去。
“你不是说你愿意帮我吗？停止对往事的幻想，就是帮我。你放开我吧。我感谢你父母当年的帮助，但现在我必须要过自己的生活了。”
她几乎央求：“程泛声……我和你父母之间，早就两清了。我和你，也是。”
“你真的想嫁给他你真的爱他？心里没有一点我？……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幸福。好好。”
“是。”她决绝地、毫不犹豫地回答。
漾漾哼着歌从厨房跑出来，佣人跟在她身后。
“姐姐，阿姨说蛋糕还要冷藏一会才可以吃。”
程泛声低下头，拿起搁在一旁的支具，缓慢地帮她重新佩戴好。
这次，颤动的不是她的腿，而是他的手指。
他笨拙地将支具环上她的脚踝，非常费力地，试了好几次才把搭扣对上。
这幕落在姜好眼里，万箭攒心般痛。她紧紧咬住下唇，生怕一松口，那些压抑许久的情绪就会决堤。
漾漾跑过来，欢快地拉起程泛声的衣角：“听我弹琴吧，哥哥！”
姜好柱起拐杖，陪着漾漾来到钢琴前。程泛声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她带着漾漾弹了几首曲子。
欢快的儿歌断断续续，落在程泛声的耳朵里，却如无尽的雨丝，密密麻麻，无限哀愁。
安以愿从屋外赶来，在玄关探出脑袋：“没等很久吧？我朋友上午突然找我。”
“没有。”
程泛声的目光从琴边那一大一小的身影上收回，他起身来到安以愿身边：“走吧。”
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姜好慢慢抬起手，轻轻按在心口，那里疼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对不起，漾漾。”她让漾漾离开琴凳，“我想自己弹一会。可以吗？”
等孩子乖巧地站到一旁，她的手指重新落向琴键。一首接一首，音符机械地流淌，她却记不清自己弹了什么。大脑一片空白，全凭手指的肌肉记忆在移动。
她没有踩踏板，发出的每一个音，都干涩而冗长。
意识到自己在弹《G大调小步舞曲》时，她的十指猛然重重压下，琴键发出刺耳的和鸣，客厅里本就勉力维持的平静被彻底刺破。
眼泪终于无声滑落，一滴，两滴，砸在黑白琴键上。她侧过脸去，掩面而泣。
晚上安知序自然知晓她的落泪，在漾漾的描述里，姐姐的眼泪宛如晶莹剔透的珍珠挥洒在琴键上，简直像童话故事里的仙女。
“那么，仙女姐姐为什么哭泣呢？”安知序将漾漾抱到膝上，温柔地询问，仿佛她是那个感伤落泪的小姑娘。
“姐姐说她想到了一个很了不起的钢琴家。他很热爱弹琴，耳朵听不见了也还在坚持弹琴。我听了也难过得想哭。”
安知序不动声色地笑笑，轻轻捏了捏漾漾的脸。
“好，那哥哥上去哄哄姐姐。我让司机叔叔送你回家，好吗？”
“泛声哥哥说他忙完了会接我回家。对了哥哥，你要吃蛋糕吗？好好姐姐烤了好吃的巴斯克蛋糕。”
安知序唇角的笑意微微收敛。
“好，那你在这乖乖等着泛声哥哥来接你。”他将小姑娘轻轻放到地上，“我先上楼看看姐姐。”
“好！”
安知序来到二楼，姜好的房门虚掩，像是在等待他的来临。
他轻推门，姜好坐在阳台，长发在脸侧松松挽起，碎发随风拂动。
“好好。”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操控轮椅向她靠近。
姜好转过脸，月色下，眼下未干的泪痕泛着淡淡的紫晕。
比眼泪先出的，是她的歉意。
“抱歉，知序，我真的……”
她挣扎着想要从椅子上起来，却忘记自己是个病患，脚一崴，重重跌回椅中。
剧痛来袭，她隐忍着，只是发出一声低吟。
随后，她低声地重复，夹杂着啜泣，声音支离破碎：“抱歉，真的，对不起……”
安知序靠近，帮她拭去眼泪，然后抬起她的腿。她的脚搁在他的膝上，安知序认真检查了一番，确定没什么大碍，才轻轻放下她的腿。
“我需要去美国处理一件要紧的事。明天就得走。”他平静地说。
“好。我现在让人去收拾行李……”
“不用你去。”安知序按着她，不让她起身，“你就在家里好好休息。”
“你一个人，没有关系吗？我得陪着你……”
她已经习惯陪着安知序去各种各样的地方。成为他的第三条腿。他们共同走过每一个城市，留下双人份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