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察觉到贺斩的眼神,姚筝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清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在贺斩心里漾开了巨大的涟漪。他受宠若惊,几乎是本能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一句话脱口而出:
“小姐,你长得真好看,像仙女。”
这话说完,连他自己都愣住了,随即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如此直白如此粗陋的赞美,简直是亵渎!
整个小院的气氛倏尔轻松下来。
姚筝和春桃听完对视一笑,却并未露出恼意。显然姚筝听过太多类似的奉承,早已免疫。
贺斩这才松了口气,脸却红得更厉害,连忙埋下头,扒拉着碗里姚筝亲自夹的菜,只觉得那是世间最美味的东西,心中五味杂陈,又是羞愧又是难以言喻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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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春桃利落地收拾碗筷。姚筝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起身对贺斩道:“你跟我进书房。”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姚筝的房间。一股混合着淡淡墨香、纸香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姚筝本身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布置得素雅而古旧,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书籍,窗下是一张宽大的书桌,上面文房四宝俱全。就连窗边那张供小憩的矮榻旁,小茶几上放的也不是茶点,而是几本翻开的线装书。
姚筝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铺开一张宣纸,取过一旁的毛笔,蘸饱了墨。她微微俯身,手腕悬空,运笔从容,在纸上写下了从一到十工整的汉字。每一个笔画都清晰有力,带着女子笔下难得的筋骨。
写完,她放下笔,仰起头望向站在书桌旁局促不安的贺斩,目光清澈而坦诚:“学字的事,是我安排不周。”她的声音在静谧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只想到主仆男女有别,先生教学更为便利,却没想到......”
她顿了顿,没有具体说没想到什么,但这一次贺斩瞬间明白了她没说完的半句话,她指的是李老师的无视和同学们的欺辱。
“伤害你,绝非我本意。”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贺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他从未想过,一向从未解释过自己安排的小姐,会因为他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所受的委屈而向他解释。
姚筝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肯定:“但请你相信,贺斩,你真的是我见过少有的有心人。你学东西快,肯用心,如果只是做到跑堂为止,你划不来。”
“再说,我听说过去的皇帝都要懂好几种语言的,你都是学堂校长的人,什么都不懂,被骗了还在帮忙数钱怎么办。”说完姚筝站起身,将那支还带着她指尖温度的毛笔递到贺斩手中。
贺斩几乎是屏住呼吸,坐到了那张还残留着她体温的椅子上。椅垫柔软舒适,但他浑身僵硬,全部的感官都聚焦在手中那支小小的笔杆上,以及......站在他身侧的人。
他连握笔都不会,手指笨拙地蜷缩着。
“等等,”姚筝的声音在极近的地方响起,带着一丝无奈的温和。她没有离开,而是就站在桌边,微微弯下腰,凑近过来,目光落在贺斩那只不知所措的手上。
她的发丝随着俯身的动作,有几缕垂落下来,几乎要扫到贺斩的手臂。她伸出自己的手,在贺斩的手边示范,指尖纤白,姿态优雅望着贺斩的手:“要这样,手指放在这里,手腕要稳。”
贺斩的视线无法控制地从笔尖移到她的手上,再顺着那纤细的手腕,悄悄上移,落在她近在咫尺的侧脸上。烛光在她细腻的肌肤上铺了一层柔光,他能看清她耳边细小的绒毛,以及那颗点缀在耳尖的小小的,惹人在意的痣。她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脖颈线条,随着她说话的动作微微起伏。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鼻腔里全是她身上橙花的味道。
“对,对,就是这样。”姚筝并未察觉他翻涌的心绪,见他模仿出了正确的握笔姿势,便出声鼓励,语气里带着赞许。
贺斩依言照着她写的字开始临摹,一笔一划,极为认真,也极为缓慢。他需要集中巨大的注意力,才能勉强压制住那因她靠近而狂跳的心脏和纷乱的思绪。
写了几张后,姚筝轻声问:“你还想学哪个字吗?比如说......你的名字?”
贺斩猛地摇头,脸更红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想学您的名字。”
姚筝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起一个了然又带着点戏谑的弧度。这小子,果然得了李掌柜几分真传,懂得驭上了。
她点点头没说什么,提笔在纸上写下姚筝二字。奈何笔画繁多,贺斩试了几次,都写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姚筝指导了几次,见他仍不得要领,便轻叹一声。抬手示意贺斩的椅子往后坐一些,自己站到了他与书桌之间那片有限的空间里。
她拿起那支笔的上端,示意贺斩的手依旧握住笔杆下方。
“我带你写一遍。”
这下,贺斩几乎是将她半圈在了自己的怀里。
他不得不敞开些腿,才能容纳她站在身前。
他的视线被迫落在她的背影上——烛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和柔和的肩线,几缕不听话的散发在她颈边晃荡,被光描出一道朦胧的金边。
她开始运笔,带动着他的手在纸上移动。她的发梢随着动作,不时轻轻掠过他的前襟和手臂,带来一阵阵细微的、令人心痒的触感。更让他心神巨震的是,在她提笔落笔的瞬间,自己的手臂内侧,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腰肢......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腰肢侧方那一点点温软的碰触。
贺斩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呼吸变得愈发沉重灼热。他全部的意志力都用来控制自己不要失态,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所有的感官却异常敏锐地捕捉着来自她的每一丝气息和碰触。
“学会了吗?”姚筝带着他写完一遍,自然而然地转过身来询问。
这一转身,她几乎是正面对着坐在椅子上的他,距离比刚才更近。贺斩猛地抬眼,撞进她清澈的眸子里,那里面还带着专注于教学的认真。他方才痴痴凝望她背影的神情还没来得及收起,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她眼前。
姚筝看着他这副呆呆望着自己、明显神游天外的模样,那点教学的耐心终于告罄,不由得来了气,柳眉微蹙:“你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字吗?你得看字!”
贺斩被她一训,那偷窥被抓包的慌乱和羞赧瞬间达到顶峰,脸涨得通红。他像是元神被这一声呵斥才缓缓归位,眼神闪烁着,不敢与她对视。情急之下,他挤出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声音带着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延长这亲密接触的贪恋:
“小姐......我......我笨……能不能,再教一次?”他上身不自觉地朝桌面倾了倾,虽然依旧保持着一点距离,却比刚才更靠近了她一些,语气近乎撒娇般保证道:“我保证这次好好学,一定能学会!”
烛光下,他仰着头,眼中带着未褪的痴迷和小心翼翼的乞求。
姚筝看着他这副样子,那点气恼莫名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弦被轻轻拨动的异样感:“最后一次,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