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西北的风小了些,不再像前些天那样带着刀子似的锐气。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给远处的古城墙镀上一层金边,连空气里的沙砾都仿佛被染上了暖意。小陈开着车,平稳得像行驶在镜面,云京扶着封伦坐在后座,他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露出的额角淤青淡成了浅黄,只是还不能太过颠簸,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时,眉宇间仍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像弦绷得太久,终于能稍歇片刻。
车子驶出市区,往城郊开去,最终停在一座青砖灰瓦的院子前。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竟像是打开了另一个时空——里面竟是别有洞天。主屋三间连成一排,木质结构带着岁月浸润出的温润光泽,屋檐下挂着几盏红灯笼,却被特意漆成了墨色,透着股冷冽的雅致;院子里种着几株耐旱的沙棘,枝干遒劲如铁,倒与这西北的苍茫风骨相得益彰。
“这是以前一位老匠人留下的院子,榫卯结构做得扎实,我租下来当临时住处,离工地近。”封伦解释道,声音还有点哑,说话时下意识地观察着云京的神色,“会不会太简陋?”
云京扶着他往里走,心里却泛起涟漪。他竟会在意她觉得“简陋”与否?在她的印象里,他向来是笃定自持的,仿佛世间万物的好坏都入不了他的眼。主屋的陈设简洁得近乎素净:客厅摆着一张梨花木长桌,桌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墙角立着个博古架,上面放着几件古朴的瓦当,纹路里还沾着泥土的痕迹;左手边是书房,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关于古建筑的书籍,甚至有几本线装的旧书,书脊都泛了黄;右手边是卧室,一张拔步床占了大半空间,雕花繁复却不张扬,缠枝莲纹蜿蜒而上,透着低调的贵气。
整个屋子的装饰偏冷色系,墨黑、藏蓝、深灰,像他这个人,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却又在细节处藏着对老物件的偏爱——就像他会记得她随口提过喜欢桂花,会笨拙地刻一块木牌。云京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原来那些她以为的“偶然”,都是他藏在冷硬外壳下的用心。
“先躺会儿吧。”云京扶着他在拔步床上坐下,想帮他脱鞋,却被他按住了手。他的掌心温热,带着点薄茧,触感真实得让她心慌。
“不用,我自己来。”他笑了笑,动作缓慢地脱下外套,躺了下去,头枕在绣着兰草的枕头上,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耳尖上,“奔波这一路,累坏了吧?我看你在车里打了好几个哈欠。”
云京心里一惊,他连她在车里打哈欠都注意到了?她一直以为他闭着眼休息,原来都看在眼里。脸上顿时更热了,慌忙别过脸:“还好,不算累。”转身想去倒水,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了。
她回过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了在医院时的疲惫,也没有了处理公务时的锐利,只剩下一种沉静的温柔,像这院子里的阳光,不灼人,却足够暖,把她心底的慌乱都照得无所遁形。
“别走。”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像个卸下盔甲的孩子,“陪我坐会儿。”
云京的心跳漏了一拍,顺从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拔步床的空间很大,挂着半透明的纱帘,把外面的光线滤得柔和,像蒙了层薄雾。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能看到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浅阴影,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带着点微甜的粘稠。
“这七天,谢谢你。”封伦看着她,眼神认真得让她不敢直视,“我知道……你本可以不用在这里的。你的非遗项目正忙,你大可以找个理由拒绝小陈,大可以只打个电话问候,可你没有。”
“你是病人。”云京避开他的目光,看向床顶的雕花,声音细若蚊蚋,“而且,我们是朋友。”她只能用“朋友”这两个字来掩饰心底翻涌的情愫,怕自己稍有不慎,就会泄露那份早已藏不住的喜欢。
“朋友?”封伦笑了笑,握紧了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腕,像在无声地追问,“只是朋友吗?朋友会在我签文件时悄悄垫个软垫?朋友会记得我不爱吃苹果皮,每次都削得干干净净?朋友会在我打电话时,默默倒一杯温水放在手边,水温刚好不烫嘴?”
他的话一句句砸在云京心上,原来她做的那些细微末节的小事,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脸颊烫得像火烧,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力道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云京,”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拨动,“其实早在你做我秘书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