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张副统领出神地看着眼前的少女，他自然看出了发生在张末璃身上的某种变化。

他这半生从未见到过真神，即便苦苦哀求，真神也从未怜悯他。

今日庭审看客中大部分是乔装的反叛之人，待副统领发号施令，便擒拿少主与主副审官。

如今这一计却出师未捷，副统令知道反叛无望，忽然开口道：“九族首领都无法见得少主真容，若不是我罪恶多端，您都不会对我多看一眼。少年得意，风光无两，怎会懂得一身傲骨却无出头之日的愤懑。前任族长被贪念控制，追求长生，我只得为他做这些脏事，才能得到这个位置。只有得到权利，我才能实现我心中的公平。凡事差一步，功败垂成，皆是我命。如今在少主面前，我亦是草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不是少年人，走到此处我亦用了百年。”张末璃静静看着他。

“难道争也有错？我何曾不想做君子，您的裙臣也是曾经的年少的我。他张墨白做事只要结果，亦是不择手段。只因察觉我有谋反之心，便放任符文与铜铃失窃，再埋伏追踪，任我酿成大错来拿我的把柄。只因我设计用西夏族斗尸屠杀史记张，试图嫁祸给少主，他张墨白就敢葬送二族嫡子，试图拉拢二族对付我。他的手段，与我，与棋盘张众人毫无区别。为何我便是奸佞，他便是君子？”棋盘张副首领抬头看向她道。

棋盘张副首领的声音陡然增大，大喊道：“我生不逢时，不得明主，至今才遇真神，却已一身罪孽。天道与我是如何不公啊！”

张末璃看着眼前人，像曾经的自己。对于张墨白与张墨潋这样年少顺遂，求神得神的人来讲，他们并不懂自己与副统领口中的“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你得失心太重，对世间一切太过认真。”她这句话既是说给副统领，也是说给曾经的善魂。

她曾将过去的爱恨情仇那么当回事，但如今看来，往事如梦。这个世间再没有辜负她心意的张坤，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心满眼皆是她的张墨白。她的所有苦痛，除了存在于自己心中，于现在而言，不再存在于任何地方。

之前种种，如同前世，成了一个句号。

她终于能给过去的一切痛苦，一个圆满的答案。

这个答案不在任何人身上，只在她自己心中。

大道无情，运行日月，正是因为执着有情，才产生了痛苦。

“日月不会因为一个人有罪，光就不落在他的身上。”她的眼如宁静的雪山，朝痛苦的副统领说，“你的痛苦，不过是你在为自己的决定付出因果的代价，这一点天道对于每个人都是公正的。”

正因他灭了西夏族，因此要舍命伏法，牵连族人。

是他选择了这条不归路。

“难道我曾经有其他路可选吗？”副统领喃喃自语。

张末璃想了想自己的曾经，难道她有其他路可选吗。有，但是那时的她没有智慧，所以注定会选那一条痛苦的路。

棋盘张副首领的这些话中，几乎把一切都招认了。

药师张老首领瘫坐在地，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少主，臣冤枉啊，是棋盘张副统领逼迫我炼制药人，取血炼尸的。”他忙为自己开脱。

棋盘张副首领听罢，不屑地笑了，道：“少主，药师张的暗账在我手里。我确实利用他取血炼尸，但药师张老首领与我合作，是因为自身畏惧死亡，贪念长生，才不断生育庶子，以供取血，用西夏一脉的族人证道长生，最终失败才成了活尸。”

张末璃道：“成败兴亡，万事皆空。”

她转身离开了。

之后，主审官张砚辞大义灭亲，亲自审理了自己的父亲。将棋盘张副统领与药师张首领押入九重塔，等候问斩。

参与西夏灭族的相关人等全部押入宗狱，待一同斩首。

人的贪嗔痴慢疑循环往复地诞生，杀不尽，死不绝，实际上无死无生。

***

张墨白这几日失魂落魄，甚至告病家中，他借酒买醉，望着空中明月，他的爱人仿佛也成了大道无情之中的日月。

亘古平静地照在每个人身上，从不有私。

他开始有几分明白，张末璃与副统领曾说过的，“我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是怎样的感觉。

“可我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张墨白自嘲道。

阿螭曾经的少年热忱，全部赠与那个容貌与他相似的男人。而那个男人却将她伤透，反倒助她参透五念的忿怒相，再无法这样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