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始终被囚困在混乱颠倒的梦境中,满手冰凉黏腻的液体,屡次被绊倒的双脚。
背后不可知、不可战胜的怪物越靠越近,身前深不见底的悬崖上横斜出嶙峋的青松。
早知是梦,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跳下悬崖,在剧烈的坠空感中苏醒,却看到了正在不远处盯着她的一双眼睛。
一而再再而三。
急促的军鼓响起,甘悯轻而易举地推开锁住自己身体的那双手,咬着牙回头去看褚归云。
他有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漆黑的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点点被摔碎。
究竟是哪里不够,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对?
“褚归云,我是个从来就没有安心过的人,我不能向你承诺自己现今给不了的东西。”甘悯拎起那条除了金球外毫无雕饰的手链,“这个,我暂代你保管。”
她能做的只有这些。
那双灰败的眼睛被最后一句话擦亮,褚归云忽地笑了:“我明白了。”
那一对子母蛊,毒的是他,安的也是他的心。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两人一同踱出营帐之时已经恢复了白日时相看两厌的状态。
密密麻麻如同坟包的营帐内寂静无声,声势浩荡的军鼓在空荡荡的夜空中飘扬,像是什么不好的预兆。
甘悯微微眯起眼睛,一个荒谬的猜想在脑中闪过。
“闻军鼓不出,今夜,你猜猜谁要做那个俘虏?”
褚归云的唇角挂着一丝凉薄的笑,利风自头顶处传来,不过褚归云的动作比他更快。
一声短促的痛呼后便是半怒半惊的叫骂:“你们这些病弱鬼莫不是忘了规矩!做俘虏可是能跟着我们吃香的喝辣的,和你们的头儿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他说什么?”褚归云面若寒霜,浑身上下都显出极为不爽的戾气。
甘悯微微拧眉,附在褚归云耳侧一句句复述,眼睛却看着一个又一个安安静静从帐子里走出来的人。
这种诡异的朝圣似的画面看得她毛骨悚然,她垂头看向那痛得龇牙咧嘴的北疆人,一口流利的胡语让那人都愣了下:“你们的主将没告诉你们今天来了其他人?”
这种情况无异于狼人自爆,振臂高呼——
牺牲几个卒子就能把朔关马上就要稳定下来的局势搅成一滩浑水,人心不定,还有什么仗是好打的?
褚归云冷着脸一脚踹在那人的脚弯处,此时正在二人面前面若神游的士兵僵硬地挪开视线。
完蛋了,怎么会是定王殿下。
砰。砰砰。
几个被捆成粽子的人被丢到地上,双眼被蒙住后仍旧不死心似的在地上疯狂扭动。
“你们这群软脚羊靠着爷爷们拿了这么多的赏赐,如今翻脸不认人,不怕我们俟斤大人把你们打回南边去吗?!”
“还不快堵上这群蛮子的臭嘴!”立在褚知川身侧的将领一张脸憋得通红,怒气冲天地对着惶恐立在两侧的士兵骂道,“如此放任这些粗鄙之人对两位殿下不敬,你们的脑袋在脖子上带的还是太久了。”
这人才被提拔为副将不久,姓扈,名文石。
没有人动。
粮草要到的消息早已在定王一行人到后传遍整个军营,地上几个北疆人里唯一一个动弹不得也没有开口叫骂的人是被定王的手下拖进来的。
四肢诡异曲折的弧度是最为原始残忍的暴力象征。
扈文石面上无光,带着怨恨责怪的眼神甚至落到了褚归云身上,冷不丁察觉到一双眼睛在看自己。
他有些恼怒地抬眼去寻那道视线的主人,看到面无表情的定王……身后目若深潭的甘悯。
甘悯注意到他的眼神,露出一个略带困惑的微笑。
在场能听懂北疆话的人不多,她刚巧就是其中一个,只是这些人或许不知道而已。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沉默不言盯着自己瞅的褚知川,又看了一眼身前好似在看热闹的褚归云。
他们今晚是不是该被褚知川的话给蒙住,或者索性在营地中睡得和猪一样才对。
“守营的人还没到?”黄拘实在是忍无可忍,毛笔似的大眉毛竖起来,“今日来得倒是个好时候,专来做守营兵。”
扈文石的面色一僵,褚知川凉凉地看了气得头发都快爆开的黄拘,莫名笑了下:“扈将军,军中调度皆由你全权负责,今日守营的人,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