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是有军功在身受赏的人,大捷从何而来大家都心知肚明,可他们又有什么办法?
不想死又有什么错。
“还好你们来了。”褚知川扶额长出一口气,“渡远,辛苦了。如今天色已晚,不若你们先好好休整。至于旁的事情,急也急不得。”
押送粮草的队伍以及援军会更慢些,至少也要明早才能到。
褚归云扬手,拇指擦过冰凉的玉扳指:“虽是大捷,可我们也不是来享福的。”
衔着讥嘲的眉眼扫向底下乌泱泱的一大堆人,褚归云优哉游哉地下了最后通牒:“父皇下旨,假传军令者,无论是什么人,通通——”
甘悯听到一声轻笑。
“除以绞刑。倘若情急可斩立决。”
一把明晃晃的尖刀亮在众人的头上,她掀眼看向褚归云,只见那张俊朗的面容由冷转暖毫无瑕疵。
“不过在座都是大雍数一数二的良将,受民膏民脂,想来应当不会做此贻误军机的事。事急从权,诸位受累了。三哥,你应当不会介意吧?”
凉飕飕的话落地,褚知川只是好脾气地笑了笑:“何谈介意?”
甘悯的营帐被安排在最里处,灰扑扑看着狭窄简陋的一个,距离中军帐十万八千里。
待她艰难地消化了一堆许久没有听到的行军辞令和朔关军的状态后,就头痛欲裂地跑到自己的营帐里打了两个滚。
呼——
有关前线的问题,她如今掌握的技能只有后勤调度,别的只能说聊胜于无。
最后一道坎,帮不上忙,总不能拖后腿。
刺啦作响的风声割过耳朵,夜里骤降的气温让甘悯默默扯了扯身侧死沉的大棉被,合上眼睛享受少有的惬意时光。
笃。
笃笃。
她不想应答,那扰人的声音不大却越来越急促,似乎誓要与她的耐心一较高下。
深黑中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甘悯捏着眉心对外喊道:“哪位贵客深夜造访?”
不会是褚归云,褚归云只会勉为其难地派人来把她“请”到自己的中军帐。
“姑娘,太子殿下有请。”内侍低眉顺眼地开口,“其余人如今都忙着,您这儿四下无人,不必害怕被人瞧见。”
“让他自己来和我谈。”甘悯冷声答道,唰一声拉起帐子,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只觉得烦不胜烦。
请,有什么好请的,说来说去不就那几样。
褚知川只剩一口气的时候都咬死了不低头,想拖着她殉葬。低贱,歹毒,是他临终前给她留下的评价。
他又不是被她毒死的,凭什么骂她歹毒。
“阿悯?”
夜凉如水,温和的声音穿过毡毯皮革,清清凉凉地落在她的耳朵里。
“你……”这人能被放进来,必然是褚归云有意为之,至于究竟为什么——甘悯大马金刀地一坐,在褚知川期待的眼神下扯出一个笑,“你恶不恶心?”
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崩开裂痕,在片刻的惊愕后复归平静:“他那样不解风情又粗俗的人,教了你很多不雅的做派。”
甘悯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思索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应该是自己的坐姿惹到了他。
她忽然有点想笑,也没憋着自己,扶着身侧的木桌笑得肩膀发颤。
甘悯偏头躲过褚知川想抚摸她发丝的手,看向他的眼神如同看一个顽劣的孩子:“不要我殉葬,变成鬼来寻我了?”
“我不想离开你,死了也不想。你从前给我写信时说过,六弟并非良人。溪山那日,母后……”
褚知川絮絮叨叨地为自己辩解了很多事情,前世今生,从宫闱到山林,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淡淡的怀念,对过往乖巧懂事的甘悯的怀念,对虚无缥缈和睦的夫妻生活的怀念。
甘悯的额角被逼得突突直跳,脑子疼得很。
她不怀念,反而有种黑历史被翻出来的尴尬和恼怒。
褚知川的神情越沉迷她就越难受,混像是身上爬了几十只的癞蛤蟆拼命对着呱呱乱叫。
不过她有了别的注意,手上没闲着,面带柔和的笑意在一堆茶具间忙来忙去,手腕上圆滚滚的金笼子在漆黑中隐匿了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