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股涌流正袭来,苏榆只能紧闭上了眼,心里咒骂了一句。
结果没有想象中的随波逐流,她却觉得身前忽地附上一股温暖。
苏榆缓缓睁开眼,此时段一凡整个身子挡在她身前,他左手将摄像机抱在胸前,紧靠一只右手抵抗着这股强流。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隔着面罩苏榆看见他的脸开始涨红,额头的青筋也暴起。
苏榆知道他已经撑到了极限,可眼下海底的汹涌波涛并未结束,反而愈演愈烈。
情急之下,苏榆努力示意他看向自己的手,接着用下巴指了指他手中的摄像机。
段一凡较紧牙关,朝她眨了下眼。苏榆伸开了右手,转而接过段一凡左手的相机。
段一凡两手牢牢抓住礁石两侧,脚也紧贴着底部慢慢移动,寻找更牢靠的落脚点。就在他刚把脚下踩实,一阵更加汹涌强烈的涌流从海底袭来,两人瞬间闭上了眼睛,全身上下紧绷。
浩瀚的海洋里,两个渺小的人类相拥,紧紧依托在一块不到两米长的礁石上。
不知过了多久,苏榆觉得自己在这片混沌的四周,静止般地等了很长时间。
充斥着耳朵的湍流声,逐渐消退,像是在周身罩上了一层与世隔绝的膜,飘在半空中的海草细沙和石子也向后飘去,眼前的视野逐渐变得透明清晰。
苏榆欣喜地睁大眼睛,她拍了拍趴在自己身前的男人,想要快点让他看看眼前的情景。
一下两下……可苏榆的动作并未得到任何回应。
段一凡的头还紧紧贴靠在苏榆的肩膀上,仿佛涌流并未消退,稍加松懈一点两个人就会被冲跑。
苏榆环看四周,一切都在平静地下沉,她这才敢腾出两只手。
她捧起男人有些沉重的脸,正面朝向自己,这才发现对方已经合了眼,像是昏睡了过去似的。
苏榆慌了,嗓子里发出尖叫,可在这深不见底的汪洋之下,只听得到几声沉闷的呜呜。
她使劲摇晃着男人的身躯,想要叫醒对方,对方却全然没有任何反应。
“游上岸”
这是苏榆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没一点缓冲的犹豫,苏榆游到他侧后方,抬起他的两只胳膊,她的双手正准备穿过他腋下,就瞥见他耳后泛着一片淤红,这印记之前她从未见过。
苏榆的动作缓了下来,她轻轻拨开他耳后的头发,一片泛着青紫色的点点淤血露出,看得苏榆呼吸一怔。
许是刚才那阵强劲的乱涌带起的石头,砸中了段一凡,所以他才像现在这样晕了过去。
苏榆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片触目惊心的痕迹。
缩回手指的一瞬,面前的男人猛地睁开了眼,如同梦中惊醒一般警觉。
苏榆搀扶住他,比划着手语:你还好吗?
段一凡摸了摸自己的耳后,皱着眉撤回了手,他看了眼四周的环境,这才想起自己刚才的遭遇。
而现在,就在他头顶右上方的不远处,便是盗采船的船底,那船体四周拴着链子的铁笼正不断旋转,调整着方向,看样子马上就要准备开始打捞了。
段一凡知道事关重大,他摇了摇头,又从苏榆手里拿过摄像机,表示自己还OK。
四周铁链晃动的声音越来越明显,苏榆的注意力也从段一凡身上移开。
眨眼片刻,莫大的海里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游动。
苏榆在前边,朝着铁质笼游去,段一凡跟在后边,手里调整着摄像机的角度。
原本生长繁茂的一大片珊瑚群,眼下瞧着却有两条突兀的铲痕,露着光秃秃的海泥和石头……
这让苏榆心头不由得一酸,这些在海里努力生存了几十年甚至是上百年的珊瑚,顷刻之间就被破坏了。
苏榆咬紧牙关,势必要将这帮为非作歹的人一网打尽。
她默默将眼下的情况一一记下。
船四侧共十三只一米半左右的正方形铁笼,其中有两只已经装了一半的珊瑚。
船体在缓慢移动,铁笼也跟着一起摇晃,盗采船马上就要进行第二次放笼打捞。
苏榆心里计算着拴铁笼的长链长度,随后加速朝那边游去。
只见她将相邻的两三只铁笼链子栓在一起,这样事先采好的捕捞位置就发生了变化。
段一凡看出苏榆的意图,他将摄像设备收好后,来到了她身旁。
他配合苏榆又“打包”了两个铁笼,便悬在空中,缓冲着身上的酸痛感。
在水下进行这样的操作,比他想象中还要艰难得多得多,虽然他平日里注重身材管理,坚持运动的习惯也一直保持着,但他依旧觉得自己很难消磨这任务。
可身旁的苏榆,却从始至终未停歇半分。
面镜长时间的紧压在脸上,她的鼻梁两侧和眼眶烙下了深深的红印。
她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呼出的气泡细小,身上的动作更为克制,悬浮的脚蹼微微拍动,手臂只在必要时伸出。
段一凡见过她在舞台上发光的样子,也见过她在课堂上专注的模样。
但没有哪一刻,能比现在更让他强烈感受到她的魅力和光芒。
他透过取景器,按下了快门。
镜头里她微微侧头,只一个微妙的弧度,她用余光确认着他的存在。
*
远处,海警的巡逻艇已经到位,盗采船上传来慌乱的喊叫和碰撞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