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璟念完，“切”了一声，脸瞬间垮了下来，刚才的兴奋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捏着卡片，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条红围巾，又看看神色如常的何夕，嘴角不高兴地向下撇着。

徐图之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那条刺眼的红围巾，心里莫名地堵了一下，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闷闷的。他下意识地抿紧了唇，抬眼看向何夕，眼神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质问和不悦。

何夕对上他的目光，似乎有些无奈，又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仿佛在说“这和我无关”。他伸手从罗璟手里拿回卡片，看了一眼，便轻轻放回袋子里，语气平静无波：“吃饭吧。”

“师兄，人家亲手织的哎！这心意……啧啧。”罗璟语气酸溜溜的。

李俊阳忍着笑打圆场：“咱们何夕师兄魅力大嘛。不过这学妹还挺有心的，手工不错。”他瞥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的罗璟和徐图之，补充道，“这围巾颜色挺正，冬天戴着肯定暖和。”

一顿饭的后半程，气氛明显冷了下来。罗璟闷头吃饭，不再说话。徐图之也吃得食不知味。何夕倒是神态自若，仿佛刚才那个小插曲从未发生。只有李俊阳依旧笑眯眯的，时不时说两句闲话，试图活跃气氛，效果却不大。

吃完饭，四人起身。那个装着红围巾的袋子孤零零地留在桌上。罗璟目不斜视地走开，徐图之也像是没看见。

李俊阳见状，笑着摇了摇头，拎起袋子：“得，总不能辜负人家学妹的一片心意，还亲手织的。师兄，我帮你拿回去。”

何夕点点头，看着徐图之的背影，“嗯”了一声。

回到宿舍，李俊阳把袋子放在了何夕的书桌一角。那条大红色的围巾从袋口露出一角，在白色调的桌面，显得格外醒目。

第二天，天气预报很准，清晨拉开窗帘，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飘落，将整个世界装点得银装素裹。

“下雪了！真的下雪了！”罗璟第一个扑到窗边，兴奋地大喊。脚伤好了大半的他，又恢复了活蹦乱跳。

徐图之和何夕也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雪景，徐图之的心情也明朗起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何夕站在他身边，目光从雪景移到徐图之带着笑意的侧脸上，眼神柔和。

“走走走！出去堆雪人！打雪仗！拍照！”李俊阳早就提议过下雪要出去玩，此刻立刻行动起来，“穿厚点，帽子手套都戴上！”

四个人很快武装完毕。羽绒服、毛线帽、厚手套，一个不落。

正要出门时，李俊阳的目光在徐图之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咦”了一声，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图图，你今天这身衣服……蓝色羽绒服，配这条红围巾正好啊！肯定特别上镜！”

他这话一出，宿舍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罗璟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一亮。他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地一下蹿到何夕书桌前，抓起那个粉色纸袋，一下掏出里面的围巾。

“对对对！阳阳说得对！”罗璟脸上带着兴奋笑容，拿着围巾就冲徐图之奔过去，“图图！快，戴上这个！颜色绝配！自古红蓝出CP！”

徐图之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就想后退拒绝：“我不要……”

“要的要的！拍照好看！”罗璟不由分说，已经将围巾往徐图之脖子上绕。他眼神里闪着狡黠的光，仿佛在说：让你抢副驾驶！让你写诗讽刺我！

徐图之被他缠住，挣扎的动作慢了一拍。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何夕。何夕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就是这一犹豫的功夫，罗璟已经麻利地给徐图之围好了围巾，还故作认真地调整了一下长度。大红色衬着徐图之白皙的脸颊，有种……别样的好看。

徐图之摸了摸脖子上柔软的围巾，指尖触感细腻。他想取下来，但看着何夕默不作声的样子，那股莫名其妙的醋意又上来了。

凭什么不能戴？就要戴！

他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假装无奈地接受了。

“好啦！出发！”李俊阳一挥手，四人浩浩荡荡地出门，投身到漫天飞雪之中。

“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张岱《湖心亭看雪》）徐图之看着北湖的景象，念出这句话。

“图图，你真不愧是学中文的！”何夕笑着夸道。

“就是，”李俊阳附和，“古文随手拈来！”

罗璟默默撇了撇嘴，心里道：“说得好像谁没上过高中似的！”

北湖边很热闹，很多学生都在堆雪人、打雪仗。他们四个人也像回到了童年，堆起丑萌的雪人，打起酣畅淋漓的雪仗，在雪地上留下乱七八糟的脚印和笑声。

何夕带了单反，给每个人都拍了不少照片。徐图之脖子上那条鲜艳的红围巾，在雪景中格外抢眼。何夕的镜头格外偏爱他。

疯玩了半天，回到宿舍。罗璟抱着手机，打开“小贝驿站”，发了个帖子，配了几张他们打雪仗、堆雪人的照片，文字是简单的“初雪，F4！”

帖子很快有人回复，大多是赞叹雪景和羡慕他们宿舍感情的。然而，没过多久，一条留言引起了注意。

回复111：“等一下……第三张照片里，徐图之戴的围巾，是不是大红色手工织的那条？看针脚很像啊！@微风薇薇”

回复112：“@微风薇薇是你送给何夕师兄的那条吗？”

那个叫“微风薇薇”的ID很快出现，回复了一个哭泣的表情：“是我织的……怎么会戴在徐师兄脖子上？（心碎）”

这条回复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有人开始猜测议论。

罗璟一看，乐了。他唯恐天下不乱，立刻在下面回复：“图图今天出门没戴围巾，正好看见何夕师兄桌上有条新的，就借来戴戴嘛。都是兄弟，一条围巾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他这话立刻点燃了某些人的情绪。

“借？那是人家学妹亲手织了送给何夕师兄的心意，徐图之凭什么借去戴？不懂眼色吗？”

“就是，感觉好没边界感哦。”

“何夕师兄脾气也太好了吧，这都不介意？”

“说不定是徐图之自己拿的呢！”

……

留言开始出现一些不那么友善的声音，指责徐图之不懂事，甚至暗讽他别有用心。

罗璟躺在床上，看着这些骂徐图之的留言，捂着嘴偷偷笑起来。让你平时总呛我！活该！

但也有不少人站出来维护徐图之：

“一条围巾而已，借戴一下怎么了？你们戏也太多了吧？”

“就是。F4关系好是出了名的，互相用东西不是很正常？”

“上次，何夕师兄那件两万块的风衣不也直接垫地上给徐图之当坐垫了吗？那时候怎么没人说？”

“对啊对啊！何夕师兄对徐图之那么好，借条围巾有什么稀奇的？说不定就是何夕师兄主动给他戴的呢！”

“楼上的，你这么一说……细思极恐（不是）……有点好嗑是怎么回事？”

“姐妹你不是一个人！‘风衣坐垫’和‘围巾’，这互动……有点东西啊！”

维护的、指责的、嗑CP看热闹的……两方人马很快在帖子下面吵得不可开交，话题越跑越偏，逐渐从围巾归属问题，歪到了何夕和徐图之的关系猜测上。

李俊阳刷着手机，看到风向不对，对还躲在被窝里偷笑的罗璟说：“小罗，赶紧把帖子删了。越说越离谱了。”

何夕也看到了那些留言，正要开口让罗璟删帖。

没想到，一直沉默着看自己手机的徐图之，却先一步开了口。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眼睛都没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无所谓，他们爱骂就骂。”

这话一出，何夕和李俊阳都明显愣了一下，齐齐看向他。

徐图之依旧胳膊搭在桌子上，手指滑动着屏幕，仿佛真的毫不在意那些刺眼的言论。

何夕定定地看了他几秒，脸上涌现出一种明亮而愉悦的笑意，从他眼底层层漾开，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转过身，随手拿起一本书，目光落在书页上，笑意却久久未散。

李俊阳看看徐图之，又看看何夕，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了然地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罗璟本来还在幸灾乐祸，但看着帖子下面的留言越来越失控，尤其是那些将何夕和徐图之强行捆绑、各种臆测的言论，他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快意渐渐变成了不安和烦躁。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点着了一根不该点的引线。

“烦死了！不看了！”他嘟囔一声，手指飞快操作，删掉了那个已经盖起高楼、话题完全跑偏的帖子。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声和轻微的呼吸声。但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徐图之脖子上仿佛还残留着围巾柔软的触感，以及……某种被无形标记了的错觉。

……

第二周，周五。徐图之在留学生中心上完这学期最后一节课，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小强叫住了他。

这个肤色黝黑、笑容阳光的西非大男孩，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大衣，头发也精心打理过，显得格外精神。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徐图之，用比平时更流畅一些的中文说：“徐老师！今天，我的生日！晚上，我的宿舍，吃饭！我做了饭！请你，一定要来！”

徐图之脚步一顿，有些意外。他最近心情很好，也很喜欢在宿舍待着。但看着小强充满期待又带着点恳求的眼神，拒绝的话在嘴边滚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毕竟是自己教的学生，又逢生日，对方孤身在外……

“好，生日快乐，小强。”徐图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晚上我过去。”

小强立刻兴奋地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上前用力拥抱了徐图之一下：“太好了！徐老师！晚上七点，不见不散！”他身上的香水味道有些浓烈，徐图之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

晚上七点，徐图之准时来到留学生公寓区。他知道这里，刚开学的时候，李俊阳带着他和罗璟，骑着自行车逛完了校园。留学生宿舍楼跟他们的宿舍不一样，是一片带有独立门户的公寓楼群，环境清幽。小强住在其中一栋的三层。

敲开门，暖气混合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房间是标准的一居室公寓，带独立厨房、卫生间和小小的起居室。装修简洁现代，木地板擦得锃亮。和本国学生住的四人间、公共卫浴的条件一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徐图之心里暗暗感叹了一下学校对留学生的优待，脱下外套，被小强热情地迎到小餐桌旁。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看起来是西非风味和中餐的结合，有炖得软烂的豆子，烤得金黄的鸡肉，还有一盘炒时蔬，卖相居然不错。旁边放着一瓶已经打开的红酒和两只高脚杯。

“徐老师，坐！尝尝我的手艺！”小强殷勤地拉开椅子，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两人边吃边聊。起初气氛轻松愉快，小强的话匣子打开，用夹杂着英文和中文的句子，滔滔不绝地说起他家乡热闹的节日、广袤的草原、还有他远在非洲的家人。

徐图之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在这种单纯的文化交流中，得到了不一样的放松。他觉得，这些留学生独自在异国他乡，也挺不容易的，学校多关照一些就多关照一些吧。

话题渐渐转到在中国的学习和生活。小强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下来：“这里很好，老师好，同学也好。但是……有时候，很孤独。想家，想妈妈做的饭，想和朋友一起跳舞……”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看向徐图之的目光里多了些依赖，“徐老师，你是我在这里，最好的朋友，最信任的人。”

徐图之被他语气中的落寞触动，安慰道：“慢慢会习惯的，多交些朋友。”

“朋友……”小强喃喃重复，目光在徐图之脸上流连，“徐老师，你不一样。你温柔，耐心，教我最认真……我、我很喜欢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含糊，但眼神却灼热起来。

徐图之没多想，只当是学生表达亲近和感激。他温和地笑了笑：“你能学好中文，我也很高兴。”

酒过三巡，小强明显兴奋起来，脸颊泛红，话也更多，开始频繁地向徐图之敬酒。徐图之连忙摆手：“小强，我真的不能喝酒，一点就醉。”

“今天，我的生日！”小强端着酒杯，身子前倾，眼神执着，语气带着央求，“徐老师，就陪我喝一点，一点点就好！我远离家乡，一个人……真的很孤独……你就当，安慰我一下，好不好？”

他中文说得断断续续，但那种身处异国的孤独感和对陪伴的渴望，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徐图之本就心软，看着他带着点可怜的眼神，再想到他平时热情开朗的样子背后可能隐藏的思乡之情，拒绝的话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一点点红酒，应该不会醉吧？

“那……就一点点。”徐图之妥协了，端起面前那只倒了浅浅一层的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酒液滑入喉咙，带着微涩和陌生的灼热感。

小强见状，开心地笑了，又给自己和徐图之的杯子各添了一些。“为了友谊！为了生日！”他高声说着，碰了碰徐图之的杯子。

徐图之无奈，只好又喝了一小口。

然而，他严重高估了自己的酒量，或者说低估了这瓶红酒的度数。仅仅几小口下去，他就觉得脸颊开始不可控制地发烫，视线变得有些朦胧，小强的说话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嗡嗡的回音。头也开始晕晕乎乎。

“徐老师……你脸红了，真好看……”小强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靠了过来，手臂搭在了徐图之身后的椅背上，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姿势。他身上的香水味和酒气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徐图之虽然头晕，但残存的理智让他警觉起来。这距离太近了，小强的眼神和语气也让他感到不适。他下意识地往后靠，想拉开距离，椅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小强，你喝多了。”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醒一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没喝多……”小强摇头，目光痴迷地落在徐图之泛红的脸上、湿润的嘴唇上，“徐老师，你真的，很特别……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伸出手，指尖试探性地想要触碰徐图之的脸颊。

徐图之一惊，用尽力气偏头躲开，同时想站起来，却感觉手脚发软，一阵眩晕袭来，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慌忙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

“我要回去了！”他强撑着说，声音却虚弱无力，带着明显的慌乱。

小强却像是没听见，酒精和某种冲动已经冲垮了他的理智。他也跟着站起来，逼近一步，直接将徐图之困在了他和墙壁之间。狭小的空间里，他的呼吸灼热地喷在徐图之颈侧，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和侵略性。

“别走……徐老师，今晚陪我……我很寂寞……”他含糊地说着，夹杂着徐图之听不懂的母语词汇，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徐图之的肩膀上，另一只手试图去搂他的腰。

巨大的恐惧和恶心感瞬间攫住了徐图之。眩晕、无力、被侵犯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发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用力挣扎，推搡着小强，声音因为极度惊恐而变了调：“放开我！小强！你清醒一点！”

但他的抵抗在体型比他强壮的小强面前，显得如此徒劳。小强反而被他挣扎的动作激起了更强烈的反应，手臂收得更紧，脑袋也凑了过来……

就在徐图之绝望地以为自己今晚恐怕难以脱身，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大声呼救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平时都是震动模式，今天他说要来这里，是李俊阳让他调成铃声模式的。

刺耳的铃声如同救命符咒，瞬间划破了房间内令人窒息的暖昧和危险气氛，也让小强动作僵了一瞬。

徐图之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小强，颤抖着手拿出手机。屏幕在模糊的视线里晃动，但那个来电显示的名字，却异常清晰地撞入他的眼帘——何夕。

没有丝毫犹豫，徐图之几乎是凭着本能按下了接听键——

“师兄！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