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得到一个理由吗?”孟少其放下酒杯抱起两臂,虽然神色没有任何异样,可肢体动作已经代替语言表达了他抵御的态度,“你们两兄妹在闹什么脾气?”
傅景奕对他再了解不过了。
英国留学时的几位亚裔同窗无一不背靠着强大的家族背景,孟少其一向表现得轻佻穷酸,彼此间聊起家庭,他倒也没刻意避讳。
福建籍贯,非独非长的身份。散漫的性子也许是因为不必承载过重的责任,也许是因为没得到足够的重视,可你不能当真认为他天真不懂事故。
这样的人总有些常人无法理解的固执和坚持,比较他和傅景奕们的底线高底没有意义,但他自己也愿意承认,他确实没办法成为一个优秀的商人。
所以傅景奕再度开口的时候,已经预料到了今天得不到那个最理想的结果。
“小女孩,总是任性的,受些挫折反而能帮她看清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我希望她尽早把该摔的跟斗都摔完,至少现在,我还有能力保证伤害在最低的限度内。”
孟少其的笑意没能抵达眼底,因此他的目光就带了点审视的意味,傅景奕不意外听到他说:“对不起景奕,我的专业性不允许我改变决定。”
但他后面不该再说:“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她已经不是个小女孩了。”
早出晚归一向是日子的常态。
公司有人坐阵,傅明华的出差安排自然更多,周思宁即便空档期也很少长时间逗留在起居室,小孩子发出的动静穿不透几层楼板。
桂姐习惯了等傅景奕到家才去休息,他一个人趿着拖鞋,公文包丢在地上,没有回应桂姐老生常谈的问候,不知不觉地走进二楼琴房,终于模糊地想起来,傅晗异地上学快要十年了,回荡在记忆中每每打开家门就能听到的练琴声,实际上是很遥远很遥远的往事。
整面墙壁上按时间顺序排列着这个家庭里所有小成员的成长史,跟江盛瑛女士有关系的都被摘掉了,童年时期保留下的影像里只有他们两兄妹。
傅晗的满月照挂得很靠前。照片里,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高椅子上,紧张地揪紧了眉头,只是僵硬地用力箍着好像随时会滑出怀抱的襁褓。
当时他觉得很讨厌,什么叫做“哥哥要抱好妹妹哦”,又不是他想要做这个哥哥的,又不是他想要抱她的,所以没注意后面摄影师招呼他,“看着镜头,笑一下”。
一整面的照片墙上,他只在那张抓拍的、他背着傅晗在小花园里奔跑的日常照里露出了真实的笑脸,笑容是妹妹用块水果糖买到的附赠品,但包括手机上孟少其传来的几张新鲜近照在内,他的妹妹从未吝于坦然展示她的喜悦。
懵懂无知时天然的、玩耍嬉闹时不知节制的;得到限定范围内允许的小例外时、还有每一次遭逢新鲜而陌生的冲击时。
稚童才不懂得何为恐惧,无知总在怂恿着无畏,不能责怪她被认知所局限的视野,纠正她是他的义务。
谁让他是哥哥。
无论他或她愿不愿意,自她降生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无从选择地背负起这样的宿命。
掀开琴盖,黑白分明的琴键反射着如水的月光,触感也是同样的冰冷,想起那天的四手联弹,傅景奕突然烦躁地砸了下去,满室巨响。
又想起曾让她在这间饰满她笑脸的房间哭泣过,宛如个预言。
此后几天,孟少其和傅景奕的交流主要围绕着近期EcoVadis和CSA的最新动向。
其间跟相熟的财经杂志主编吃了餐饭,饭后孟少其瘫在傅景奕办公室的黑色皮沙发上调侃他:“你到底知不知道,人家何大主编一直没结婚是在等你。”
傅景奕拧开签字笔翻看着积攒的文件,几乎条件反射地蹙了蹙眉,头也不抬道:“什么时候你才能放弃这些低级玩笑。”
孟少其眯着眼睛,玩味的语气里也混了一半真心:“说真的,从认识你到现在,没见过你谈恋爱,你是觉得爱情低级,还是掏心挖肺地爱一个人低级?”
傅景奕嗤笑道:“我以为我在听什么言情小说的广播剧。”
孟少其摊开两肩,仰头望向天花板,抻长的脖子挤压声道,因此声音听起来有种不符合他松弛状态的紧绷感:“回避只能证明你的恐惧,对你来说,去爱一个人是那么可怕的事吗?”
傅景奕的笔尖长久地顿在纸上,直戳透第二页、第三页:“我们难得约见一次,可不是为了谈什么love and peace的。”
孟少其叹息地拖长了尾音:“你还是在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