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晗则慢吞吞地附和道:“很远呐。”
很远的玛丽医院位于太平山西侧的薄扶林道,昂贵的收费标准与医疗水准成正比。
几天前林川收到一封几番辗转才托人送到他手里的信件,内容与一般的粉丝表白差别不多,大篇幅都在感谢他给自己贫瘠的生命里带来了阳光和快乐,只是收尾部分虽然语气很豁达乐观,却隐隐透出了告别与绝望的意味。
送信的人是经纪公司一位还算相熟的工作人员,因为林川一再追问才告知,这位粉丝自幼患有基因病,已经丧失了自理能力卧床多年。
健康的普通人或许对明星和演员们投入的精力与感情只有几分之几,但这位粉丝只能从荧幕里汲取些微生活的甜味,林川是他热爱生命的具像化,是他希望的延伸,也是他渴望活成的样子。
他与病魔苦苦搏斗了十几年也没能赢得胜利,前阵子更是情况突然恶化,母亲便主动要求替他代笔,依照他的口述写下这封信,更四处求人找关系帮忙联系到林川,无非出于满腔的爱子之心,希望儿子有限的生命里尽量少些遗憾。
傅晗默默听完,问:“还有治愈的可能吗?”
“2岁以下可以注射单抗,导入正常基因,大概一千五百万人民币。即便他家里条件还算不错,这在当时也是个可怕的天文数字了。不过他发病的时候已经6岁,唯一的治疗手段是注射基因修饰剂,之前一针要70万,每年打六针,后来国家医保把价格谈到3.3万每支,虽然治疗的压力变小了,但这之后几年因为肺部感染,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不好,现在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大风把林川的渔夫帽帽檐都吹得向后弯折,扯紧的防风绳在下颌勒出圈淡淡的红印,他索性摘掉了帽子。
两个人并肩坐在礁石上,都出神地望着汹涌的海浪,好一会儿,傅晗说:“他见到你,一定很开心吧?”
林川深深吸气,又很急速很短促地把气吐了出来。
“你知道吗,他已经卧床十几年了,眼睛还是很明亮,完全不像一个久病将死的人。”
“他说他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电影,虽然没聊几句,我也能听得出他不止阅片量惊人,还很有见地跟想法。他说他平时脑海里想象的画面都是各种剧情和分镜,呵,我就是他的男主角。”
虽然林川的下半张脸一直是愉快的,但傅晗知道墨镜后面一定藏着悲伤的眼睛。
她轻轻拍了拍林川扶在膝盖上的手背,被他像捉着救命稻草一样急急地反攥住了一团手指。
又听他自嘲地说:“原来做别人的偶像是这种感觉,会有人因为你而获得力量,因为你的存在而生出勇气跟希望。而我其实根本没做什么。我也根本做不了什么。”
“难以负担的巨额医药费用跟无药可救,到底哪个更叫人绝望呢?”
“我见到了Jayden的父母,非常体面的生意人,只是苍老得远超出实际年龄。Jayden出生时两个人都不到三十岁,Jayden病发时他爸爸的事业才开始腾飞,美好的人生前半程刚刚展开就遭遇了重创。之后他们两夫妇也没想过再生一个健康的孩子来做Jayden的替补,爸爸片刻也不敢松懈地努力工作,只为了陪伴他走到那个无法逆转的、注定悲剧的结局。”
巨大的浪潮声扑面,湮没了沉重的叹息,傅晗也回握着林川,很清楚心脏会阵阵抽痛是因为伤感在层层叠加。
她不是被某个故事某个人击中了,她只是觉得好嘲讽,竟然好像透过一个不幸的人生,隐约窥到了些许“答案”的轮廓。
有个念头突然萌生而出。
傅晗抽出了手,语气不自觉地带着几分兴奋:“Jayden的身体还能支撑每天多久的谈话?”
林川侧头向着她,默默心算:“我今天跟他聊了快两个小时,如果不是护士过来制止,看他的样子再聊两个小时也没问题。”
“要排除掉他见到你后激增的肾上腺素,”方才还被悲伤压挤得迟缓的心脏此时在胸膛里剧烈地扑腾着,傅晗紧捉着林川的肩膀,“你不是什么都做不了的,就像你说的,你是他希望的延伸,生命是有限的,但精神可以永存,不是吗?”
林川定定地望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是的,我是他希望的延伸,是他精神世界的男主角。”
“影画艺术不就是将精神和思想带入物质世界的最佳手段吗?”
“按照他的想法,我们拍部公益短片吧,你可以成为他真正的男主角。”如同那晚在舞会的小阳台上,纷飞的发丝横横地在她眼前飘浮,不同的是她的眼睛和面庞都在闪闪发光。
“我来组织相关的慈善基金项目,让Jayden的故事去鼓舞、去帮助更多的罕见病病患。”
林川怔了怔,仿佛听见心脏某个角落正在坍塌的声响。
傅晗看到他终于渐渐松懈了的神情,只是那笑容里总有种全不相干的苦涩。
他说:“好,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