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弥漫着惯有的，令人放松的精油香气与舒缓的背景音，但空气的流动似乎悄然凝滞了。例行询问的余音散去后，是一段略长的沉默。

严洛洛的目光投向窗外，她开口，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谈论天气，内容却截然不同：“从这次开始，帮我把文拉法辛慢慢替换成富马酸喹硫平吧。”

唐医生正在病历上记录的笔尖猛地一顿，在纸面上留下一个突兀的墨点。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明显的诧异和探究，“你......之前不是一直认为，富马酸在控制某些......特定冲动方面，效果不如文拉法辛理想吗？怎么突然......”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职业性的谨慎和不解。

“现在，”严洛洛转过脸，目光平静地落在唐脸上，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不需要控制了。”

唐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紧。她放下笔，双手在桌面上交握，指节微微用力：“你......是有了稳定的亲密关系吗？” 问得直接，这是基于病情的必要了解，但她的声音比平时略显紧绷。

“嗯，有了。”严洛洛的回答简洁而肯定，没有丝毫犹豫，“所以，不必再刻意克制。”

唐脸上的职业性平静出现了一道裂痕。她试图扯出一个理解的微笑，但嘴角的弧度僵硬而勉强，最终只形成一个古怪的表情。“我能问一下......”她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问题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滑了出来，“是......上次来过的那位，陈安然小姐吗？”

“是她。”严洛洛点头，坦然承认。

“可是！”唐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某种混杂着伦理冲击和担忧的情绪让她暂时失去了部分职业冷静，“她不是你侄女吗？” 这句话问出来，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完全理清的复杂意味，不仅仅是医患间的询问。

严洛洛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羞赧，也没有被冒犯的怒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在看着一个困在世俗迷宫里的人。

她微微偏了下头，反问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千钧，“是啊。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那又怎么样呢？

这五个字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唐所有预设的劝阻，分析，风险评估的匣子，却又让里面的每一条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看着严洛洛，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或疲惫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一种罕见的，近乎安宁的笃定。那是药物从未给予过的平静。

唐的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所有涌到喉头的，关于社会规范、心理动力、潜在风险的话语，都在这份坦然而强大的平静面前，溃不成军。她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缓缓地、有些无力地垂下了视线。

她重新拿起笔，在处方单上机械地写下药物名称和剂量，笔尖与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严洛洛接过处方单，没有道谢，也没有再看唐一眼，径直走向门口。

手握上门把手的瞬间，她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冷意，清晰地穿透了房间里舒缓的音乐。

“唐。” 这个称呼在此刻显得格外疏离与正式。

“我希望你，能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和职业边界。希望我们之间有一个清晰的界限。”

她微微侧首，余光足以让身后的人感受到那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对谁可以说，对谁必须沉默，你心里应该知道。我的感情生活不需要被人过多的干涉和评判。”

短暂的停顿，让空气里的压力达到了顶点。

“我不希望，类似的事情，再发生第二次。”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针。

“我，非常不喜欢。”

话音落下，门被拉开，又轻轻合拢。那声轻微的“咔哒”落锁声，仿佛也一并锁住了唐医生所有未尽的言语和翻腾的思绪。

咨询室里，只剩下唐一个人，对着病历本上那团逐渐干涸的墨迹，和空气中弥漫不散的，冰冷的警告。精油香气依旧，却再也无法让人感到丝毫放松。

引擎的低声尚未完全平息，严洛洛的阿斯顿马丁如一道冷冽的流光，停在酒吧街口。车未停稳，便看见北七从霓虹闪烁的门内走出，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站在路边，显然在等她。

推开车门，夜风裹挟着城市的喧嚣与酒精的微醺扑面而来。北七勾起嘴角，目光扫过这辆过于惹眼的座驾，以及周围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带着惊艳与探究的视线，打趣道：“哟，今儿个是心情太好，还是太不好啊？怎么换它开了。瞧瞧，这一圈的美女可都等着你检阅呢。”

严洛洛对周遭或热烈或含蓄的目光视若无睹，锁好车，神色淡漠：“没什么好看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莫名有种宣告所有权的意味，“家里那只小狼崽，领地意识强，闻着味儿该不高兴了。”

北七闻言，低低笑出声，摇了摇头，两人并肩走进酒吧，径直上了相对安静的二层。

在惯常的卡座落座，北七收起玩笑，正色道：“你真就那么跟唐摊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