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只有床头一盏小灯晕开昏黄的光晕。

严洛洛刚放下吹风机，发尾还带着暖烘烘的热度，就见陈安然从浴室晃了出来。浴袍腰带松垮垮地系着，露出一片被热气蒸得微红的胸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颈后，水珠顺着发梢滚落，消失在衣领深处。

“怎么头发都不擦？”严洛洛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责备与关心，“过来，把头发吹干。”

“哦......”陈安然懒洋洋地应着，脚步有些虚浮地挪过来，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向后仰靠，闭上了眼睛。晚宴上喝的那点红酒，后劲开始上头，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痛，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只想往柔软的地方栽。

严洛洛拿她没办法，重新拿起吹风机，调了中档的暖风。指尖拨开她微凉湿润的发丝，风筒嗡嗡作响，暖流和指尖的温度一起，轻柔地抚过头皮。动作熟稔，带着一种无需言明的亲密。

“头发吹干以后，”严洛洛的声音混在风筒声里，清晰传来，“去找一下你爸爸。”

陈安然侧过身，把脸埋进严洛洛柔软的腰间，手臂松松地环住她的腰，闷声闷气地抗议：“不想去......”鼻音浓重，带着酒意熏染后的依赖和撒娇，“我在待四五个小时......天不亮就要走了......不想离开你，一分一秒都不想。”

严洛洛被她蹭得腰间发痒，又见她这副粘人精的模样，娇嗔地“啧”了一声，手上吹头发的动作却没停，“别这么粘人。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

“嗷......”陈安然拖长了调子，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脑袋在她腰间蹭了又蹭，像只耍赖的大型犬，这才磨磨蹭蹭地松开手。

等陈安然出了门，房间重新安静下来。严洛洛坐在床边，拿起手机随意滑动。屏幕亮起，北七的信息跳了出来。

“唐联系我，说你这个月的药还没去拿。什么情况？”

严洛洛眼神淡了下去，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敲击，“没什么。过两天有空就去。“”

“OK。不过你那个药不能随便停，伤身体，记得按时去。有事随时跟我说。”

“知道了。“”

放下手机，严洛洛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紧，脸上笼了一层薄薄的不悦。陈安然那天突如其来的，关于英雄主义和各取所需的质问，明显是受到了外界影响。

她几乎不用猜就知道源头是谁，那位“关心”过了界的心理医生，唐。

手伸得太长了。这让她感到一种领域被侵犯的不快，甚至有些恼火。

正想着，门口传来细微的响动。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悄悄探了进来，穿着睡衣的陈安然，晃晃悠悠地走进来，一头扎进严洛洛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埋着不动了。

严洛洛失笑，抬手摸了摸她散发着和自己同款洗发水香气的脑袋，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你爸爸找你什么事？急吗？”

陈安然在她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没什么要紧事......就说，明天早上他送我去机场。”

“哦。”严洛洛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她的发丝，“那......早点睡吧。”

“好！”陈安然突然来了精神，一个利落的大动作翻身滚上床，迅速钻进被窝，然后长臂一伸，准确地将严洛洛捞进自己怀里，紧紧搂住。她把脸埋进严洛洛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出满足的喟叹：“嗯～～你好香......好喜欢......”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卧，却都了无睡意。

黑暗中，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交织，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互相熨帖。她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感受着对方的存在，像是在默默汲取，也像是在无声地储存这最后的，奢侈的温暖。

分离在即，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弥足珍贵，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包裹着静谧的不舍。

严洛洛躺在陈安然安稳的臂弯里，思绪飘远。她其实想问，陈安然为什么突然回来，连戏都暂停拍摄。但答案，她自己也能猜到七八分，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照片，于是立刻像只被侵占了领地的小狮子一样，炸着毛赶回来，要把围在她身边的苍蝇统统驱散。

这小孩......领地意识和占有欲都强得惊人。可奇怪的是，严洛洛发现自己并不讨厌，甚至......有点欢喜。

在她过往的人生里，她更像一件被精心打磨，展示的作品。父母引以为傲的资本，家族社交场上得体光鲜的门面，合作伙伴眼中值得信赖的“严总”或“严小姐”。

每个人都想拥有她的一部分价值，或是她的能力，或是她的形象，或是她带来的利益，却从未有人想要独占她这个人本身。

她被期待，被要求，被展示，被分享，却从未被一个人如此强烈地视她为“我的”。

陈安然那近乎霸道的占有欲，笨拙又执拗，却奇异地填补了她内心深处某种空洞的不安。原来被人这样紧紧抓住，不容他人染指的感觉......并不坏。甚至，让她第一次模糊地触摸到了一点安心的实感。

她不再只是漂浮的，可供所有人观赏评论的藏品。在陈安然这里，她似乎可以只是“严洛洛”，一个会被小心珍藏，妥帖安放，甚至有些蛮横地划入私有领域的......活生生的人。

这个认知，轻轻的如一颗悄然落进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复杂而柔软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