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像融化的蜜糖，懒洋洋地铺在庭院里。

温念云倚在藤椅上，半眯着眼，指尖轻轻拨弄着落在裙摆上的银杏叶。

风一吹，金黄的叶子便打着旋儿飘远，她唇角微扬，惬意得像只晒饱了太阳的猫。

忽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小姐。”小桃的声音轻轻响起。

温念云懒懒地偏过头，见小桃站在几步外，眉眼含笑，却不急着说话，而是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人影——

一位鬓发如霜、仪态雍容的老妇人正含笑望着她，手中拄着一根雕花檀木杖，目光慈爱而温和。

温念云一怔，随即眸中绽出惊喜的光，倏地站起身：“祖母？！”

温老夫人站在廊下，银白的鬓发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晕，她眉眼含笑，朝温念云伸出手：“念云，快来让祖母看看。”

温念云眸中漾起惊喜，提着裙角快步跑过去，绣鞋踏过青石板，发出轻快的声响。

她一把挽住祖母的手臂，亲昵地蹭了蹭：“祖母怎么突然过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备些您爱吃的点心。”

温老夫人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还未开口，一旁的小桃便笑吟吟地说道：“小姐，是王爷派人去接的老夫人，说是让老夫人来府上小住几日，陪陪您。”

温念云转头问道："王爷呢？"

小桃微微低头，温声答道："回小姐，王爷今日不在府里。"

温念云眸光轻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低声道："他回来定要和我说。"

语气虽轻，却带着几分不容忽视的在意。

小桃抿唇一笑，恭敬应道："是，奴婢记下了。"

温老夫人将孙女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故意不点破，只是拍了拍温念云的手："怎么，这就惦记了？"

"祖母！"温念云耳尖微红，娇嗔地晃了晃老夫人的手臂，"我是想着王爷若在，正好一同陪您用膳。"

温老夫人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她故意拖长了声调："哦——原来我们念云是怕祖母孤单啊？"

温念云正要接话，忽听院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转头，却见廊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片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下。

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绣着并蒂莲的丝绢在她手心皱成一团。

"瞧瞧，这眼睛都快望穿了。"温老夫人捏了捏孙女的手，"王爷若是知道你这般惦记，怕是要连夜赶回来。"

"祖母又取笑我。"温念云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只是..."她声音渐低，"他近日总忙到三更天..."

小桃适时捧来鎏金手炉："小姐，天凉了。"

温老夫人接过手炉塞进孙女掌心，她望着孙女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更深，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王爷这般忙碌，说明皇上看重他，是好事。"

温念云低低"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精致的缠枝纹。

"既然王爷不在，"老夫人忽然兴致勃勃地环顾四周，"不如带我这个老婆子逛逛这沈王府？听闻府上的秋景最是雅致。"

温念云回过神来，眉眼舒展开来："好。"她挽住祖母的手臂，声音轻快了几分，"我陪您慢慢走。"

转过回廊，眼前豁然开朗。

一池秋水映着晴空，碧波如镜，倒映着岸边垂柳的金黄。

细长的柳枝随风轻摆，在水面划出浅浅的涟漪，仿佛有谁以指为笔，在画布上晕开淡淡的墨痕。

"这水榭是王爷特意命人改建的，"温念云指着池中央的亭子，檐角飞翘，四面的纱帘被风拂起，如云雾般轻盈浮动，"夏日在这里赏荷最是凉爽，如今虽过了花期，但秋日午后在此小憩，也别有一番风味。"

温老夫人眯眼望去，只见阳光穿过雕花窗棂，在亭内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如撒了一地碎金。

她颔首笑道："倒是个清净的好去处。"

正说着，忽见池中一尾红鲤跃出水面，"扑通"一声又潜入水底，溅起几颗晶莹的水珠。

"呀——"温念云轻呼出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绣鞋踩在湿润的青苔上险些滑倒。

一只有力的手臂突然从身后稳稳扶住她的腰肢，熟悉的沉水香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小心。"

低沉的嗓音擦过耳畔，温念云蓦然回首，正对上沈既白含笑的眉眼。

他显然是从外面匆匆赶回。

那尾红鲤又在不远处跃起，这次竟接连三跃，在池面划出粼粼金痕。

"好兆头啊。"温老夫人拄着檀木杖笑道，"古语云'鱼跃龙门'，看来王爷近日要有喜事。"

沈既白仍保持着虚扶温念云的姿势，闻言指尖微微一顿。

他垂眸看向怀中人，正好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祖母说得极是。"沈既白低笑着说。

这时小桃轻步走了过来，裙角掠过青石，在三人面前福了福身："王爷，王妃，老夫人，晚膳已经备好了。"

雕花红木圆桌上摆着十几道精致菜肴，火腿肘子炖得酥烂，琥珀色的汤汁上浮着几点油星；清蒸银鱼雪白剔透，铺着嫩黄的姜丝；藕粉圆子浸在桂花蜜里，散发着甜暖的香气。

烛火透过琉璃灯罩，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沈既白执起玉箸，亲自为温老夫人布菜："这些都是让人早早准备的，不知祖母是否喜欢？"

温老夫人望着堆成小山的碗碟，眼角皱纹舒展开来："你这孩子，不用这么麻烦。"她夹起一块肘子皮，果然入口即化，"倒是比我们府上厨子做得入味。"

温老夫人慢悠悠地夹了一筷翡翠芹丝，忽然抬眼笑道："我们念云平日里没给王爷添麻烦吧？"

沈既白正舀着汤的手微微一顿。

青瓷汤勺在碗沿轻磕，他抬眸望向身旁的温念云，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祖母说的哪里的话——"

他的声音忽然放得极轻，像一片羽毛拂过耳畔："念云从未给我添麻烦。"

温念云指尖一颤，竹筷上的糯米藕"啪"地掉回盘中。

她倏地抬头，正对上沈既白含笑的眼。

那声"念云"被他咬得极轻，却像一滴墨坠入清水，在她心尖晕开一片涟漪。

"反而把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他继续道，修长的手指若无其事地替她夹了块新藕，糖丝在烛光下牵出细长的金线，颤巍巍地悬在两人之间的半空。

晚风拂过庭院，带起一阵细碎的桂花香。

烛影摇红间，温念云端坐在梧桐古琴前，纤指轻拨，一串清泠的琴音便如水般流淌开来。

沈既白斜倚在湘妃竹榻上，手中白玉酒盏映着月光，目光却始终凝在抚琴人的身上。

琴弦震颤间，她腕间的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偶尔碰在琴身上，发出细微的叮咚声，竟也成了曲中的点缀。

温老夫人半阖着眼靠在软枕上，手中檀木杖随着节奏轻轻点地。

忽然，她睁开眼笑道："这曲倒是弹得更有韵味了。"

温念云指尖微顿，耳尖泛起薄红。

琴音如水，在月色中流淌。

温老夫人忽然轻轻抬手："小桃。"

"老夫人，小桃在。"小桃立刻从屏风后转出，手里还捧着温热的安神茶。

温老夫人撑着檀木杖缓缓起身："扶我下去休息。"

她的目光扫过琴案前坐得笔直的孙女，又瞥了眼看似专注听琴、实则指尖在案几上跟着旋律轻叩的孙女婿。

"是。"小桃连忙上前搀扶，眼角却忍不住偷瞄自家小姐。

温念云指尖一顿，琴声暂歇："祖母..."

她作势就要起身相送。

"你们继续。"老夫人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沈既白一把将温念云抱起，她惊呼一声，绣鞋上的珍珠坠子在空中划出莹亮的弧线。

古琴被衣摆扫过，发出"铮"的余韵，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