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
太子殿下在佑隐拉停的车架里有些无奈地复撩开竹帘,肘关撑在轩栏慢声问。
葵宣略显犹豫,支吾道:“殿下是要那做什么,重要么?”
“官章记载,算半个物证,另一半我正要回宫里取。”
葵宣一听便知白府怕是新有所获,当即在殿下陈述完缘由再问的“所以为何”里头都不敢抬:
“没了……”
“……什么叫没了。”
燕昭洛稍稍蹙眉,就听葵二公子大喘了口气,终于理顺了措辞视死如归道:
“……彼时送礼人和收礼处都不怎么重要,所以收管在库房边角的一个杂屋里,额……那间屋子本就晒不着日头,防潮防虫又没做好,一年前管事终于想起来去看了眼,一屋子卷册霉了大半,有些还辨得出的剪贴复誊收录去了别处,部分实在看不清了的就……火烧了。殿下要的那份恰巧就在里头……”
葵宣哭丧着脸,头越垂越低,巴不得给殿下磕一个谢罪:
“我当时还想着那行贿的人真是好气运,这下都不怕对账了,所以……记得清楚。”
“……”
得,还证供呢,本就没什么说服力的物证已经一半没了。
燕昭洛撑在轩栏的肘关在静默中微微拧动,带着掌背缓缓贴在前额,垂下的眼睑将眸底由无奈转为无语的情绪悉数掩盖,却还是如有实质般从浑身骨缝往外冒。
葵二公子在这“重若千钧”的实质里颇有些喘不过气,心中反复忖度着是干脆就磕一个的可行性强还是自己去偷官章“复誊”一遍那份“礼单”的行径更值得。
就在二公子摒弃掉那杀头行径膝下一软就要跪下时,大将军沉如罄石的声音在马车里低低响起:
“若有身份得当的证人两位或以上,亦能抵丢失的礼单。”
——身份得当的证人……我算一个,彼时的内务府总管也算一个!
葵二公子如是想,霎时只觉此音只应天上有,人间能有几回闻?
“也是……”
燕昭洛一时转念,只是方升起回宫先去问一遭内务总管的念头便是泄了气,才从掌背骨节处抬起的头又抵了回去:
“……历大人半年前告老还乡了。”
话音一落,外头的葵二公子扑通一声已然跪在了地上。
燕昭洛还没安抚好自己,就得张口先问:“你做什么?”
“对不起殿下……”
“……”
有那么一瞬间,燕昭洛想不若就如当初一言不发策马两日多直达北疆般,同前头安静护持着马匹的佑隐径直来一句“南下”,去寻告老还乡的前内务总管或是直抵长平抓了燕司旭问个明白都行。
太子殿下缓缓呼出口气,到底是忍住了。他抬头望望不远处朱红气派的少府大门,又望望在自家门口不足五丈远跪趴伏地的少府二公子,慢声道:
“葵宣,你知道这像什么吗?”
葵二公子不由抬起几分沾着灰的脑门,有些迷茫道:“聪慧勤恳的好心主子和帮不上忙的没用下属?”
“……”
太子殿下一时语塞,便听身侧蓦地传来一声闷笑。
君霄玦不知何时也凑近了几分轩窗,视线在燕昭洛身上一转,落到外头的场面上,替着答道:“像“好心”的主子准备抄“没用”下属的家了。”
葵宣神色一怔,便听得下句——是对燕昭洛说的。
“不知太子殿下回头名声会不会被传成苛凌下僚的模样。”
燕昭洛颇为认同地附和:“还会说本宫前二十年的温善面孔尽是伪做。”
“!!殿下我起来了!”
葵二公子当即利索爬起,拍拍衣上的灰,恳切认真道:
“殿下如此之好,我定不能让这等言论流传出去……殿下安心,我回去就写百道通稿,日后市井只会有夸您的言论!”
“行啊。”燕昭洛随了台阶,又道:“那礼单没了就没了,你回去查查长平县贡奉吧,这个能查?”
“能!”
太子殿下终于呼出口气挥了贵手送人。
雾色的袖摆在他动作间堆叠臂弯,腕掌和干净的小臂在外头煦阳里显得格外白皙,君霄玦眸光微转,抱着剑正坐回了车内。
一直到目送二公子在眼观鼻鼻观心的两名门卫见礼下进了府门,燕昭洛这才放下帘子,往马车内缓缓一倒,阖着目又缓缓呼出口气。
离了葵宣的马车霎时就静了下来,太子殿下默了好半晌,掀开眼睑略一偏头,便对上了大将军沉静投来的目光。
或是被打了岔的缘故,太子殿下一时觉出几分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