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得有些近,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着狐裘的皮毛气息,萦绕在梁霁明鼻尖。
梁霁明下意识地想后退半步,却又觉得此举太过明显,硬生生止住了。
“不是,”梁霁明立刻否认,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是我的意思。他如今是梁家的人,我自然要顾着他的习惯。你只需记着便是。”
梁叙安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半晌,他才轻轻“嗯”了一声,重新坐了回去,又变回了那个温顺病弱的弟弟。
“我知道了,兄长。”他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狐裘柔软的边缘,“不会去打扰嫂嫂清静的。”
梁霁明看着他又开始轻声咳嗽的样子,心里那点疑虑却没有被这病弱的表象冲淡办分。
梁叙安这个人,实在是太古怪了点。
“你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他留下这句话,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离开了。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渐沉的暮色。
屋内,只剩下梁叙安一人,和那盏昏黄孤灯。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许久,久到灯花“噼啪”轻爆了一声。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攥着狐裘边缘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轻浅的、带着病气的呼吸声。
忽然,他极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空荡荡的,落在寂静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兄长啊,”梁叙安的声音很轻,宛如耳语,“你以前,不会为了别人来斥责我。”
“我邀你赏新得的玉,你即便有事,也会推迟了来陪我。你说过,我是你最重要的弟弟。”
“可现在,你会为了一个‘外人’,用这种迂回的方式警告我,让我离他远点。兄长,你真的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兄长吗?”
还是说,时隔这么久,真正的你终于“回来”了?
“这可不行……”他轻声说,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句诅咒。
“我还没有让你,变得和我一样痛苦,你怎么能先离开呢。”
窗外暮色渐浓,梁叙安招了招手,那只海东青敛翅静立在虬结的树枝上,庞大的身躯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梁叙安低声咳嗽了一下,叹息道:“……要是他和你一样乖就好了。”
*
梁霁明打了个喷嚏。
大概是刚才和梁叙安挨得太近了,沾染了对方身上清苦的药味,又被傍晚的凉风一激,鼻尖便有些发痒。
他揉了揉鼻子,心下莫名有些烦躁。原本打算直接回书房窝着,理一理脑中关于的乱麻,脚步却不听使唤,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寝房门口。
雕花木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听不见半点声响。
梁霁明脚步顿了顿,还是伸手推开了房门。
屋内没有点灯,暮色透过窗纱,将一切都蒙上一层灰蓝的暗影。
可笑的红绸都被撤去了,锦被叠得整齐,案上茶杯冰冷,空气中……没有一丝属于迟寒阶的、那清冽又扰人的气息。
他人呢?
一个念头倏地窜进脑海——跑了?
趁着自己离开,又或是更早……他就这么走了?
他在那边又是和梁初沅掰扯,又是敲打梁叙安的,这人倒好,抓住机会就跑的没影儿了?
一股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猛地冲上头顶,梁霁明叹了口气,转身就要唤人封锁府邸。
迟寒阶修为已废,定然走不远。
“来人。”梁霁明微微蹙眉,转身就要朝外喊,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吵什么。”
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不低,却像一盆雪水,兜头浇下,瞬间熄了他心头微妙的不悦。
梁霁明动作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迟寒阶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连接着寝房的书室门口,一身玄色长袍,衬得脸色愈发白皙冷淡。他手里还拿着一卷书,显然刚才一直在那边。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眼神平静无波,正淡淡地看着他。
也不知道在哪里看了多久。
梁霁明一口气险些顺不下去,干脆扯出一个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踱步靠近:“方才没见到夫人,还以为你要弃为夫而去了,正心疼得紧……既然在屋里,怎么不点灯?黑灯瞎火的,看的什么书?莫不是在想为夫?”
迟寒阶侧身避开,像是没看到他这个人似的。
意料之内的反应,梁霁明放心了。
“怎么还是这么冷淡,还在怨为夫没时间陪你?”
梁霁明笑眯眯地点上蜡烛,烛光亮起,驱散一室昏暗,也映亮了迟寒阶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梁霁明慢条斯理地拨了拨灯芯,让火光更稳定些,这才转过身,倚着桌沿,好整以暇地看向坐在床畔的人。
“为夫还没计较你早上用那红绸捆我的事呢,”他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点戏谑的埋怨,“手腕现在还疼着。怎么夫人倒先给我摆起冷脸了?嗯?”
他往前凑了凑,试图捕捉迟寒阶眼底的情绪,却只看到一片沉静的冰湖。
“不过嘛,”梁霁明话锋一转,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谁叫你夫君我大度呢,不跟你计较这个。”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叮嘱道,“对了,近日外面不太平,你身子又没好利索,没事就别乱跑了,乖乖在府里待着,也省得为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