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毕,他施施然离开,留下梁霁明一个人烦躁地揉了揉额角。
梁初沅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内,毕竟谁会指望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提出什么惊天发现呢。这条路走不通,就得另寻别的法子,小钱山说不定就有能解迟寒阶毒的东西,无论如何,都得去一趟。
不过在眼下,他还需要做一件事。
*
傍晚时分,微风裹挟花叶香气在院落飘散,小径铺上一层暮色。
梁叙安住的院子离闲月苑有段距离,梁霁明没带下人,刚走近寝房口,还未及叩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并不剧烈,却听得人揪心。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声音的主人极力隐忍着,闷在喉咙里,变成一种细碎的轻咳,偶尔夹杂着一两声气息不接的喘息声。
梁霁明的脚步立刻顿住了,他想起梁叙安那单薄的身子和比常人更弱的体质,虽然已经是暮春时节,但每次见他,依旧裹着狐裘,稍不注意便容易染上风寒。
他轻轻推门而入。
沉沉药味扑面而来,房内只点着一盏案头的灯,光线昏黄。梁叙安拥着狐裘坐在案边,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正用手捂着嘴,肩头因忍咳而微微发颤,看上去脆弱地可怜。
梁霁明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书中原主极其疼爱这个体弱多病的弟弟,但恐怕也没想到这人并不像看上去那么软弱可欺,还会对自己的夫人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见到梁霁明进来,梁叙安显然有些意外,他急忙放下手,想强压下喉间的痒意,却反而引发了一阵更急促的呛咳,直咳地眼泛泪光,才勉强停住。
“兄长?”梁叙安缓过气,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声音还带着咳后的沙哑,却透出明显的欣喜,“你怎么来了?”
梁霁明压下心头那点异样,走到案前,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书卷和一旁冒着热气的药碗。
“路过,听见你在咳。”他语气尽量放得平常,像是在谈论天气,“春日风里还带着寒气,你身子弱,更要注意些,药按时喝了吗?”
梁叙安浅浅一笑,笑容在苍白的面容上显得格外易碎:“劳兄长挂心,一直喝着的。”
梁霁明避开他的视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寻常关心,“……近来外面不太平,听说有妖物作祟,你身子弱,没什么事尽量待在府里,别往外跑。”
原文中梁叙安就是被妖物掳走,虽然最后被救了出来,但大抵是惊惧交加,没多久就病逝了。
原主悲痛之下,把这口锅又算在了迟寒阶身上,日日非打即骂。但那时迟寒阶已经开始逐渐恢复修为,原主每次折磨他,都被记得清清楚楚,简直是在给未来的自己敲丧钟。
想到这里,梁霁明又是一阵头疼。
梁叙安没做多想,乖巧点头:“嗯,我听兄长的。本来我也懒得出门,在院子里看看书就很好。”
他边说边抬手,想去拿案上的茶杯,宽大的袖口因动作滑落了一截,露出手腕。
就在那一瞬间,梁霁明按揉额角的动作顿了一下。
梁叙安那截苍白的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地方,赫然有一个浅褐色的、形状奇特的印记——那并非普通的胎记或疤痕,而分明是一个极其精巧、栩栩如生的羽毛形状。
……那是什么?
梁霁明无意识蹙眉,梁叙安似乎并未察觉他的疑惑,他端起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润了润因咳嗽而干涩的喉咙,放下茶杯时,袖口自然垂下,重新遮住了那枚羽毛印记。
“哥?”见梁霁明半晌不语,只盯着自己出神,梁叙安疑惑地唤了一声,眼神清澈见底。
梁霁明收回思绪,将此事暂且略过。
避开他灯火下显得格外纯良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敲,状似随意地提起:“嗯……另外还有件事。迟……咳,你嫂嫂,他性子冷,不喜见生人,平日也喜欢清静。你身子不好,需要静养,往后若无必要,便不要去闲月苑那边走动了,免得……相互打扰。”
他尽量将话说得委婉,听起来像是为双方考虑。
不管梁叙安和迟寒阶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了他自己的生存条件考虑,这两个高危人士最好还是不要见面了。
话音落下,室内有片刻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梁叙安脸上的浅淡笑意凝住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梁霁明。
那双总是含着水汽、显得无辜又脆弱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随即,他扶着桌案,缓缓站起身。
这一站,梁霁明才有些愕然地发现,梁叙安竟比他还要高出一点。平日这人总是蜷缩在狐裘里,或是坐着,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此刻直起身,虽依旧清瘦,但那身量带来的细微压迫感,却与他病弱的表象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梁霁明心底微妙的感觉又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
梁叙安静静看过来,昏黄的灯光在他身上投下晦暗的阴影。
半晌,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兄长今日来,原来是为了说这个……是今早单独见了嫂嫂,惹他不快了,他让兄长来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