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宋筠惊愕地看见,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发。
宋筠心下一紧,撑起身子,伸手去抚他的脸,“蟾郎?怎么了?可是哪里难受?”
崔元修握住他抚上脸颊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皮肤上,没有回答,反而低声吟诵起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他念得断续,如鸿雁哀鸣。念完这两句,他停了下来,忽然反复低喃着:“南山妙笔……南山妙笔……”
宋筠怔住,这个雅号,他从未听闻。是蟾郎故人?还是他未曾告知自己,留作他用的名号?
“只有她……这么叫我。”崔元修忽然笑了,笑得苦涩,眼泪流得更凶,“南山妙笔崔元修……呵,南山妙笔……”
“蟾郎,你到底怎么了?”宋筠用袖子去擦他脸上的泪,心慌得厉害。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崔元修,脆弱,悲伤,连他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冰冷沉滞。
崔元修握住他的手,贴在唇边,半醉半醒着断断续续地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宋筠只能努力从他破碎的语句中拼凑。
“……美棠……岑美棠……我们是同年,慈恩塔下……最少年……他们都这么说……双璧,长安双璧……”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真切的笑意,仿佛回到了那个春风得意的时刻,仿佛又见到了慈恩塔下普照的金光。
“他……长得真好,性子也好,温润,有才学……他进了大理寺,我去了御史台……常能见面……我觉得,我对他……似乎不只是同年之谊,不只是……知己……”
崔元修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些难为情的悸动,早就被流水而过的岁月磨损得面目全非。重新提起,只剩酸楚。
“我只能……多找他,借口为他画像,让他多留一会儿……多看我一眼……”
宋筠静静地听着,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连理枝扭曲成一个怪异的模样。
“后来……后来那场大雪,先帝驾崩了……他也跟着去了……他们说他是悲痛过度,殉了先帝……我不信!他怎么可能会为……”
话锋突兀地一转,崔元修的语气变得混乱而急促,似乎是与人争论,但只听到了自己的回声。
“其实……我早该看出来的……我早觉得他不对劲……”
“他说话,总是压着嗓子……从来没听他高声说过话……我还以为,是他性子温吞……”
“他穿衣服,领子总是很高……夏天也是……”
“我是画画的……我看得出,他的肩膀,他的腰身……和寻常男子,不太一样……”
他停了好久,宋筠也没出声,连理枝上的褶皱更深了。
“有一次……也是宫宴之后,月亮很大,很亮……我拉着他散步,心里乱得很……我想,不管了,不管他是什么人,我只要他……我想跟他说,想和他一起,离开长安也好,去哪里都好……”
“他没说话,看了我很久,然后……引我去了一个没人的角落,拉下自己的衣领,抓着我的手,去摸……摸他的脖子。”
宋筠屏住了呼吸。
“没有……没有喉结。”崔元修伸手指着自己突出的喉结,又伸出手去摸宋筠的,被宋筠向后躲开。
“他看着我,说,‘元修,我是岑美芹。’”
尽管已有预感,亲耳听到这个名字,宋筠还是感到一阵寒意掠过脊背,揪着被褥的手松了些。
“她说,岑家只有她和她弟弟。弟弟体弱,赴京赶考的路上……就没了。她父亲说,岑家不能倒……她必须顶替弟弟的名字,考下去,撑起门楣。”
说到这,崔元修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破了音:
“那我呢?我们那些……那些算是什么?也都是假的吗?岑美棠是假的,那些……那些也都是假的吗?!”
“她说不是。”崔元修摇摇头,嗓音沙哑,眼泪流得更凶,“她说,那些情思,是真的。她是岑美芹,但她倾慕崔元修,是真的。她也相信,崔元修爱的,是她的心,不是‘岑美棠’那个名字。”
“然后她说,‘倘若你恨我骗你,现在就可以回去,到陛下面前,拆穿我。岑家满门,听候发落。’”
时隔多年,那番等同买卖契约的话,他依旧能一字不错地背出来。
“我没去。”
良久,崔元修颓然道。所有的悲愤都化作了满天花火,一声巨响后归于沉默,只余死色灰烬。
“我没法去。我恨她骗我,可我……我也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而且……就算拆穿,也……胜之不武……”
“我和她约定,以前种种,一刀两断。往后,朝堂之上,各凭手段,生死……各安天命。”
“先帝驾崩……‘岑美棠’悲伤过度,随先帝而去……呵,好一招金蝉脱壳。岑家运作了,新帝也需要人手……她就成了中书省的岑美芹。呵,呵呵……”
震动依旧从他的胸腔传来,却不知是哂是泣。
终于,那震动停止了。他眼皮沉重地阖上,紧握着宋筠的手也缓缓松开,竟是就这样含着泪沉沉睡去了。
宋筠一动不动地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即使沉睡也依旧紧蹙的眉心,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上,微微晃动。
他轻轻抽出手,用温热的布巾,轻柔地擦去崔元修脸上的泪痕,抚平他眉心的褶皱。然后,他脱去自己早已松散不堪的外袍,掀开锦被,在崔元修身边躺下,轻轻环住他依旧发烫的身体,将脸颊贴在他汗湿的颈侧。
窗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宋筠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纹样,耳边是崔元修平稳的呼吸,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些哽咽的语句。“南山妙笔”、“所谓伊人”、“各凭手段”、“生死各安天命”……
原来,蟾郎心里,还藏着这样一段过往。
原来,他和那位权势滔天的岑相之间,竟有这样的纠葛。
原来,他今日的醉,不止是因为高兴,或许更是因为这玉如意,这宫宴,勾起了太多不愿回首的记忆。
原来,蟾郎一路走来,独自吞咽了太多太多。
窗外的更漏滴答,一声声清晰丈量着这漫漫长夜。
宋筠轻轻动了动,抬起手,轻轻拂去崔元修眼角残余的湿痕。然后,他将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覆在崔元修垂在他身侧的手上,十指慢慢交握。
青灰色的天光爬了上来,竟是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