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筠从内室转出,他已换了家常的藕色长袍,袖口挽起。见崔元修看着那碗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眼睛却亮晶晶的:“回来了?我……我手艺粗陋,比不得府中厨娘,只是想着……生辰总要吃一碗长寿面的。你尝尝看,可还合口?”
“合口,定然合口。”崔元修想也没想便答,拉着宋筠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忙了多久?你身子刚好些,怎能如此劳神?”
“不过煮碗面,费不了什么神。”宋筠摇头,将筷子递到他手中,满怀期待地望着他,“快吃,要趁热。这第一口面,一定要一口气吸到底,中间不能断,才能长寿。”
崔元修依言,用筷子小心地从碗中挑起那根长长的、盘旋着的面条一端,送入口中,然后吸气——
那面条似乎格外长,也格外韧。崔元修吸得专注,脸颊都微微鼓了起来,耳根渐红。宋筠在一旁看着,先是抿唇,随即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眉眼弯弯,如月牙清辉。
终于,“哧溜”一声轻响,整根面条完整地被他吸入喉中。崔元修松了口气,抬眼便撞进宋筠含笑的目光里,那点因吸气带来的窘迫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柔软。
“怎么样?”宋筠期待地问。
“嗯,很劲道,汤头也鲜,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长寿面。”崔元修认真点头,唇角上扬。这并非全然哄他,这面无甚夸饰,与那些珍馐美馔不同,更贴近人间烟火,更贴近……家的味道。
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是如何会做的?可有什么诀窍?”
宋筠松了口气,眉眼舒展:“你喜欢就好。其实也没什么诀窍,就是母亲以前在外帮工,有时回来得晚,我饿了,便自己摸索着弄点吃的。面最简单,加水煮开就好,久而久之,也就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崔元修握着筷子的手却微微一顿。他能想象,一个瘦弱的孩童,在昏暗的灶间如何踮脚煮面。心里那点酸涩又泛了上来,他夹了一箸宋筠爱吃的清炒笋丝放到他碗里,低声道:“以后……不必你再做这些。”
宋筠笑了笑,没说什么,只道:“快吃吧,菜要凉了。”
两人安静用膳,偶尔交谈几句馆中见闻,气氛温馨宁静。
膳毕,仆人悄无声息进来撤去碗盘,奉上清茶。崔元修正欲开口,却见宋筠起身,走到内室,片刻后,手持一物走了出来。
宋筠走到他面前,双手将扇子递上,神色是少有的郑重:“蟾郎,生辰快乐。”
崔元修微怔,接过木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柄素白的暖玉骨扇。他取出,展开。
素绢扇面上,以清雅秀逸的小楷题着一首诗。他目光扫过,一句句读下来。读到“霜浓恐侵骨,莫忘添裘衾。”一句,他眉梢微动。又读“待得觥筹罢,共此红烛光。”,他抬起眼,看向宋筠。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泛的祝颂,只有絮絮的叮咛,家常的牵挂,灯火可亲的期盼。
这不是写给崔相的,是写给蟾郎的。
他猛地伸手,将站在面前的人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让宋筠轻轻哼了一声。
“蟾郎……”宋筠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能感受到拥抱着自己的身躯在微微颤抖。他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抬手轻轻回抱住他宽阔的脊背。
良久,崔元修才稍稍松开,却仍将人圈在怀里,声音低哑:
“灵筠,我从未有过这样好的生辰。”
宋筠仰头看他。
崔元修目光有些空茫,望向已经褪色的过去:“自记事起,生辰么,无甚趣味。父亲元日总有赴不完的宴,见不完的人。母亲亦要周旋于各府夫人之间。往往只有裕伯陪我吃一碗面,滋味……早已忘了。”
他将宋筠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后来自己当家,这日更是草草应付,午膳与常日无异,用过便要准备入宫朝贺、赴宴……”
他低头,看向怀中人清亮的眼眸,那里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
“今天,不一样。”他低声说,“今天,有人专门为我煮了面,等我回家。有人……送我这样的诗。”
宋筠心中酸软,只更紧地回抱住他,轻声道:“以后每年,都给你煮。”
温情时刻并未持续太久,未时三刻,管家在门外低声提醒,入宫的时候快到了。晚间宫中有元日大宴,君臣同乐,崔元修作为宰相,绝不能迟到。
崔元修只得松开手,唤人进来伺候更衣,换上一身庄重繁复的紫色朝服,系上玉带,佩好金鱼袋。宋筠一直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偶尔上前帮他理一理袍角、袖口。
一切收拾停当,崔元修深深看了宋筠一眼,转身欲走。
“蟾郎。” 宋筠在身后唤他。
崔元修停步回身。
宋筠走上前两步,仰脸看着他,轻声道:“宫宴上,酒莫要贪杯。若觉得乏了,便早些回来。我……等你。”
“好,不贪杯,早些回。”崔元修一一应下。
两人一同走到院门口,马车已备好,侍从恭敬垂手立在阶下。
“进去吧,外面风凉。”崔元修对宋筠道。
宋筠点点头,却未动。
崔元修看了他片刻,忽然上前一步,宽大的绛紫色朝服袍袖宛如屏风般展开,巧妙地隔开了远处侍从的视线。他迅速低头,在宋筠唇上偷了一个温存的吻,一触即分。
“回去吧。”他压低声音,眼中带着未尽的笑意与暖意,转身,大步流星走向马车,再不回头。
宋筠站在原地,直至马车驶出院门,消失在巷口,才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他转身回屋,脚步轻缓。
而马车中的崔元修,靠着车壁,手中仍握着那柄暖玉扇。仔细描摹着扇骨的纹路,心中充盈着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