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兰馆,正堂。
绛红色幔帐高悬,新制的匾额上“滋兰馆”三个鎏金大字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堂中已按品级肃立着数十人,绛紫、绯红、青绿,各色官袍汇聚,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堂上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上。
崔元修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这里有他一手提拔的门生故吏,有观望风色的中层官员,亦有陛下派来观礼的内侍。每一道目光背后,都藏着不同的心思。
“今日,滋兰馆开馆。”
他平静开口,声如金石,传遍馆内。
“馆名‘滋兰’,取自屈子‘余既滋兰之九畹兮’。何为兰?非庭院供赏之玩物,乃幽谷自芳之君子。耐得清寒,经得风雨,纵无人赏,亦不改其香。”
堂下鸦雀无声。
“朝廷取士,科举一道,固有成法。然法久则弊生,取士之途渐窄,寒门才俊,往往困于门户,扼于资财,虽有匡扶之志,济世之才,不得其门而入。此非社稷之福,亦非陛下所愿见。”
他向前一步,袍袖微动:“故,陛下圣明,允设滋兰馆。此馆不为结党,不为营私,只为为国蓄才。”
他踱步来到众人跟前,步伐不快,在场众人无不被这股威严的气势所慑,呼吸都放浅了。
“馆中所授,非寻章摘句之虚文,乃经世致用之实学。吏治、财政、河工、边防、农桑、律令……凡有益于国计民生者,皆在研习之列。馆中学子,需下州县,察民情,观实务,知稼穑之艰,晓吏治之弊。我要的,不是只会吟风弄月的清谈客,而是能脚踏实地、挽澜纾难的栋梁材!”
堂下微微起了骚动,不少官员眼中亮起光芒,尤其是那些出身寒微却凭实干上位的,更是挺直了脊背。
“尔等——”崔元修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站在前排的吕瑛才、武邀月等人身上,“或为馆中师长,或为监管协理,肩上都担着为陛下、为朝廷选拔英才,辅佐新政的重任。望尔等铭记今日之言,克己奉公,唯才是举。”
吕瑛才率先出列,拱手肃然道:“崔相所言,字字珠玑。下官吕瑛才,蒙陛下信重,委以馆事,必竭尽心力,为朝廷选拔真才。”
崔元修点头,回到了班列之前,提高了声调道:
“新政如舟,行于激流,需众人勠力,方能稳舵向前。纵有暗礁险滩,狂风恶浪,亦当矢志不移,破浪而行!纵此身成灰,若能为后来者开一线之路,照亮半分前程,元修与诸君,死亦无憾!”
“下官等必当肝脑涂地,推行新政,纵百死亦不旋踵!”武邀月及身后一众崔派官员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高唱:“圣旨到——”
一名身着绯袍的内侍手持黄绢,缓步而入。堂内众人纷纷跪倒,内侍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滋兰树蕙,国之本也。崔卿元修,体国忠勤,倡立学馆,储才育贤,朕心甚慰。兹当开馆,特赐御笔‘为国储英’匾额一道,内帑银五千两,以资用度。望馆中上下,砥砺学问,明体达用,早成栋梁,以辅新政。钦此。”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元修领着众人叩首谢恩,神色恭谨,心中明镜一般。
陛下此举,既是勉励,也是昭示天下:凡入滋兰馆,皆天子门生。
内侍宣罢旨,对崔元修微微躬身:“崔相,陛下让咱家带句话:滋兰馆是桩好事,好生办着。今日是相爷生辰,陛下说,晚间宫宴,再与相爷细聊。”
“有劳中官。”崔元修颔首,命人看赏。
圣旨刚宣完,门口又传来通传:“御史中丞王法古王大人到——”
只见王法古一身绯色官袍,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踱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捧着礼盒的随从。
他先是对着御赐匾额的方向拱了拱手,以示对皇帝的尊崇,然后才转向崔元修,笑容加深,只是语气不咸不淡:“崔相,恭喜恭喜!滋兰馆开,为国家储才,实乃社稷之福啊!老夫忝为同僚,略备薄礼,聊表寸心,还望崔相笑纳。”
随从捧上礼盒,打开是两方上好的端砚,并几匣贡墨。
崔元修神色不变,拱手还礼:“王中丞客气,百忙之中拨冗前来,本相已是感激,请入内奉茶。”
“不敢多扰,不敢多扰。”王法古摆手,笑容依旧,“馆务繁忙,崔相今日想必是分身乏术。老夫只是来道个贺,这便告辞了。愿滋兰馆……人才辈出,不负皇恩,不负崔相苦心啊。”
他特意在“苦心”二字上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堂中那些激昂的面孔,掠过吕瑛才,最后落在崔元修脸上,意味深长。
“承王中丞吉言。”崔元修淡淡一笑,不接他话茬,只对吕瑛才道,“伯珩,代本相送送王中丞。”
“是。”吕瑛才上前,礼数周全地将王法古送了出去。
开馆典礼的核心部分至此算是完成,崔元修又处理了一些琐事,接见了数位前来道贺的中立官员,约莫半个时辰后,诸事暂歇。
吕瑛才觑着空,走到崔元修身侧,低声道:“相爷,这边有下官等人盯着,今日是您的生辰,府中想必也有安排,您不如先回府歇息,晚间还有宫宴。”
其余几名心腹也围拢过来,纷纷附和。他们都知道,相爷这生辰,过得着实不轻松。
崔元修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有劳诸位,馆中之事便托付给你们了。”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
相府,主院。
崔元修踏进房门,一股与往日不同的饭菜香气便扑鼻而来。只见圆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虽非极端奢靡,却也样样精致,都是他平日喜欢的清淡口味。
而在正对他的主位面前,单独放着一只青瓷大碗,碗中热气袅袅,是一碗清汤长寿面。细细的面条盘在碗中,上面铺着碧绿的菜心,鲜嫩的笋片,卧着一只饱满的煎蛋。汤汁清亮,香气朴实而诱人。
管家崔裕迎上来,脸上堆着笑:“相爷,这长寿面……是宋先生亲自下厨煮的。老奴本要拦着,可宋先生执意如此,说别的做不来,一碗面总要亲手做才像样,定要相爷尝尝。”
崔元修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碗热气腾腾的面上。心头有什么东西悄然化开,软软的,激得他鼻头一酸。
他挥手:“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仆役们悄然退下,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