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晃了晃头,深吸一口气,这才小心翼翼地展开第一份,凝神细读起来。
室内静谧,只闻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柬生安静地守在一边,看着宋先生时而提笔在纸角做下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记号,时而摩挲着纸张边缘,神情专注而沉静。
看过的卷册悄然间被分为三摞,柬生猜测,大抵是分为了优良差三类吧。
时间悄然流逝,眼看日头将近中天,柬生见他已看了不少,忍不住出声提醒:“先生,快午时了,歇会儿吧,该用膳了。”
宋筠恍若未闻,他的目光正被手中一份行卷牢牢吸住。
方才所阅之中,不乏胸怀锦绣者,却少有让人耳目一新者。眼下他手里拿着的这份,是一篇题为《长弓赋》的文章。文之下赫然写着作者的籍贯及姓名:梓州,张骖弋。
“长弓……弓长,乃是一个‘张’字,甚妙。”宋筠嘀咕着,继续往下看。
文章以长弓自述开篇,骈四俪六,自言其乃“南山柘木为干,东海蛟劲为弦。犀角为弭,丝弦紧绷,待风而鸣。”质地精良却深藏武库,慨叹“非无射虎之力,恨乏穿杨之瞳”,字里行间怀才不遇的郁结之气扑面而来。
读至此,宋筠虽然亦有感自伤,却并未高看。与曾经的自己,以及此刻的张骖弋一样的举子大有人在,于文章开篇即大肆鼓吹自己的才华却无人赏识,以期被贵人引荐,并不稀奇。
他接着往下读,却见笔锋一转,“然则天有十日,并出扶桑,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
宋筠的眉头微微蹙起,竟是借羿射九日之典,倒是不俗。
下文更是大开大合。“弓乃自坠,铿然作金玉声,引羿皇之顾盼。”张骖弋不直接写后羿如何挽长弓,却写“取诸沧浪,涤乎箭簇。挟清流落浊日,还天地以清明。”
宋筠心下一惊,“沧浪之水”对“浊日”,莫非暗合朝中昏聩之辈?这羿射九日,射的似乎并非只是一轮太阳。
他接着往下读:“其二暴日,烈焰灼灼,荼毒生灵。乃斫玄冰为镞,凝霜雪为锋,挟至寒以克酷烈,慰苍生于焦土……”
“暴阳”“烈焰”“荼毒生灵”——宋筠将行卷放在案上,这莫非直指那些严刑峻法、盘剥百姓的酷吏与苛政?以玄冰霜雪为箭,是指要以仁政稳民心,安社稷?
为了验证心中所想,宋筠重新拿起行卷,继续往下读。
赋文洋洋洒洒,将“九日”之害与“射日”之法一一道来,每一箭都隐喻着一种积弊与解决之道,涉及吏治、财政、军事、民生等诸多方面。其洞察之深刻,比喻之精当,令宋筠击节赞叹之余,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直至最后,“……引雕弓如满月,发重箭似流星,九日逐次而落,万民得以复苏。”收束铿锵,义近旨远。
宋筠心中已是豁然开朗,不禁轻轻拍案,低叹出声:“妙哉!若失此人,恐非社稷之福。”
柬生被这突然的喝彩吓了一跳,忙问:“先生,可是看到绝妙好辞了?”
宋筠不答,目光盯着“张骖弋”三字,心中已是波涛汹涌。这哪里是寻常咏物赋?这分明是一篇指陈时弊、直抒胸臆的雄文!
此人既然以“长弓”自比,那么那位能射落“九日”的“羿”,其喻指再明显不过——正是当朝有志革除积弊的宰相崔元修!
至于那为祸人间、亟待射落的“九日”,无疑影射当下朝政中那些盘根错节、令民生凋敝的沉疴顽疾!
此子不仅文采斐然,兼有韬略见识,更难得的是这份胆气!以如此隐晦又如此尖锐的方式上书宰相,既展示了才学,也表明了立场与抱负,绝非阿谀奉承之辈可比。
他反复品咂着文中佳句,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得遇知音的光彩。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放下这份让他爱不释手的《长弓赋》,抬眼看向柬生,难抑兴奋地问:“相公今日……可得空?已近午时,不如……请相公过来一同用膳?”
柬生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讪讪道:“先生,真是不巧……相爷已约好了要去御史中丞大人家中议事,出门前还特意嘱咐,让您先用膳,不必等他,他必定尽早回来陪您。”
宋筠眼里的光暗淡了下去,掠过一丝失落。他小心地将那份《长弓赋》与其他行卷区分开,单独压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又仔细捋了捋边角,确保崔元修回来第一眼便能看见。
“罢了,国事要紧。”宋筠叹口气,终究是释然了。他对柬生摆摆手,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目光仍胶着在那份行卷上。
“待相公回来,务必第一时间禀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关乎……为国选材。”
“是,小的记下了。”柬生连忙应下。
宋筠再无心思看其他行卷,他起身踱到窗边,望着院中晴光,心中却反复咀嚼着赋中词句。
“九日……不知在此子眼中,究竟是哪九大弊政?元修见之,又会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