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婚宴厅内,空气仿佛凝滞。
谈笑声渐渐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胶着在门口。李承嗣作为主人,强笑着招呼众人:“诸位,些许小事,不必挂怀,还请继续用宴,莫要辜负了这美酒佳肴……”
然而,他话音未落,李昭贤便独自一人回转,脸上那强自镇定的神色下,分明压着未曾散去的惊悸。
满座探寻的目光中,李昭贤稳了稳心神,作从容状:“崔相府上出了些急事,须得崔相亲自定夺。老夫方才礼送崔相,故而离席,还请诸位见谅。”
话音刚落,一道清亮的女声便响了起来,带着明显夸饰的惋惜:
“唉——真是可惜了。在下新近得了一幅前朝古画,笔墨高古,意境幽远。心中存了诸多疑惑,本想着趁今日良辰,正好向崔相请教一二。谁承想……”
众人皆循声望去,原是中书舍人秋凝露。她以袖掩唇,黛眉微蹙,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临近几桌听得清清楚楚。
“崔相竟这般匆忙便走了,看来是与这幅画无缘了。”
她把尾音拉的很长,眼波流转,似是无意地扫过崔元修空置的席位。正是这拉长的尾音,以及明显意味复杂的眼神,更加引人遐想——究竟是何等“紧急事务”,能让宰相连片刻都等不得?
“啪!”
坐在崔元修一席附近的武邀月豁然起身,方才正是他把酒杯往案上重重一搁。
“秋舍人此言差矣!赏画鉴古,乃闲情逸致,何时不能请教?崔相离席,自有他的道理。”武邀月扬声说着,年轻气盛的脸上满是不忿。
“秋舍人若是真心求教,大可择一闲暇时日,备好名帖,正大光明前往相府拜访。何必非要在李学士的婚宴上,借着杯酒之兴提起?这岂不是显得……太不把今日的新郎官和李尚书老大人放在眼里了?李尚书,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直接将问题抛给了刚刚落座,面色尚未完全恢复的李昭贤,言辞犀利,毫不留情。
李昭贤嘴角抽动了一下,还未想好如何圆场,坐在岑美芹身后一直沉默的翰林待诏齐安礼便慢悠悠地开口了:
“武御史,稍安勿躁。秋舍人不过是见猎心喜,偶得名作,欲与方家共赏,此乃文人雅癖,何来不敬之说?依在下看,这赏画之道,犹如……”
他声音不高,端着四平八稳的调子,手指不疾不徐地捋着自己的山羊胡,甚至还瞟了一眼刚才还在与崔元修讨论漕运的工部官员:
“……犹如漕运。水流千里,自有其河道章法。一幅画,何处该浓,何处该淡,题跋落在何方,钤印又该压于何处,皆有规矩,有法度。我等见识浅薄,若不请崔相这般真正的丹青国手指点迷津,细细剖析,又如何能窥其堂奥呢?”
他说完便微微侧首,恭敬地望了一眼主位上的岑美芹,似在等待她的首肯。
而岑美芹,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手中金樽酒液满盈,一滴未饮。
她的目光,饶有兴致地越过大半厅堂,落在了骆温简那一桌老臣身上——那桌上,珍馐满案,却几乎没怎么动过筷子。
眼见气氛愈发紧张,吕瑛才适时地站了起来,脸上堆起圆滑的笑容,打着哈哈道:
“哎呦,诸位,诸位!一幅画的事儿,怎的还扯上漕运章法了?崔相既已回府处理要务,咱们在这儿说破了天,画也不会自个儿飞过来不是?来来来,都坐下,坐下!这菜凉了可就失了风味了,岂不辜负了李尚书一番美意?”
他边说边走到有些无措的李承嗣身边,亲热地揽住他的肩膀,声音刻意提高了些,试图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宴席本身:
“承嗣兄,你这府上的春笋熘鸡片当真是一绝!鲜嫩爽口,火候恰到好处!骆老大人,您说是不是呀?”
他将话题引向了德高望重的骆温简。
骆温简闻言,缓缓捻须,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意。他环视了一下周围同样面带慈祥笑容的老同僚们,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人老了,牙口不行喽,胃口也大不如前。什么芹菜啊,竹笋啊,看着水灵,可惜都克化不了啦。”
他轻轻摇头,语气里满是岁月不饶人的感慨。
旁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立刻含笑附和:“是啊,还是这碗山药粥好,温润养人,最是妥帖。补血益气,安神助眠,甚好,甚好。”
李昭贤得了这个台阶,连忙顺势而下,接过话头,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骆公说的是,诸位同僚,快请用膳吧。这粥若是凉了,可就黏糊了,口感差矣。今日是犬子大喜之日,承蒙各位赏光,万望尽兴!”
经此一番暗藏机锋的对话,厅堂内紧绷的气氛终于稍稍缓和下来。
丝竹声重新变得清晰,宾客们陆续落座,只是那推杯换盏间的笑语,像是隔了夜的蒜蓉,没了尖刻的辛辣,只剩了沉积的干涩。
岑美芹将目光从骆温简那桌收回,轻轻摩挲着酒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琼浆,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她放下酒杯,几滴酒液洒出,而她浑不在意。秋凝露看着她,只见她望着方才崔元修所坐席位之侧的空荡,幽幽低语:
“看来这‘南山妙笔’,如今有了称心如意的笔山了。”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秋凝露能听到。她也用同样的声音问:“恩师有何打算?”
“曲江诗会?有意思。本相不通诗文,你便替我,去试试那位的成色。”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