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加收紧了力道,将那只修长而嶙峋的手牢牢地锁在掌心。先前的微凉,此刻终于被他焐热,蒙上欢愉的水雾。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暗沉下来,雪下得更大了,扑簌簌地敲打着窗纸,却更衬得阁内暖香静绕,春意暗生。
崔元修望着窗外纷扬的大雪,似是自言自语,又似说给身边人听:
“雪……似乎更大了。”
你……还走么?还走得了么?
宋筠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那片白茫茫的混沌世界,然后收回视线,转而落在两人在袖袍遮掩下仍紧紧交握的手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此等良辰美景,若是辜负了,岂非……罪过?”
我……不走了。
也走不了了。
崔元修心中巨石轰然落地,漫上无边喜悦。
他携着宋筠的手,依旧保持着十指相扣的模样,从袍袖下钻出来,举到灯下,目光真挚而热烈地看向宋筠:
“如此良辰佳期,不可无诗……筠卿,为我,为我们,赋诗一首,如何?”
被如此真诚,如此……亲昵地呼唤,宋筠先是一怔,随即心底涌起一阵暖流。
然而,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不远处案上的笔墨,略过两人交握的双手,最后定格在崔元修的眼眸。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真诗,从不在笔砚间。”
他向着崔元修的方向微微侧身。
“在天地。”
“在你我。”
崔元修闻言,愣了片刻,随即朗声大笑,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好一个‘在天地,在你我’!说得妙!既如此,良辰美景,岂可无酒助兴?来人,摆酒!”
酒席很快设下,虽非大宴,但肴馔精致,酒香醇馥。
宋筠起初推辞:“相公,筠实不善饮,恐酒后失仪。”他确是量浅,更怕酒后失态,露出更多窘迫。
崔元修却执起酒壶,亲自为他斟了一小杯琥珀色的酒液,劝道:“此乃江南贡来的蜜酿,甜润甘醇,不醉人的。只此一杯,浅尝辄止,有何不可?”
见宋筠似乎还想推辞,他语气放得更软,甚至带上了孩子气似的撒娇:“就当是陪我小酌,可好?”
宋筠看着他眼底的期待,再瞥见窗外依旧肆虐的风雪,心下一软,终是点了点头:“……只此一杯。”
觥筹交错间,菜肴的喷香,酒气的甜洌与安心的暖意悄然浮动,二人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宋筠说起了襄阳汉水边的渔歌,鹿门山下的炊烟,说起母亲灯下织补的身影,声音里带着遥远的怀念。
崔元修听得极为专注,不时追问细节,目光温柔。这的确是他未曾涉足过的净土,他想了解得多一些,再多一些。这样,他就能离宋筠的心近一些,再近一些。
崔元修也不再只谈风月,除了分享朝中趣闻,更多地说起自己早年任监察御史时,巡查四方所见的风土人情,民生疾苦。
“我朝百代以降,积弊深矣!”他将酒杯重重搁在案上,将他有关吏治、漕运等诸多改革之法洋洋洒洒铺陈开来,言语间充满了欲革故鼎新的锐气。
宋筠暗自心惊,崔元修如今不过二十有四,对国事居然有如此深刻的洞察。他又不禁由衷赞叹,眼前这位年轻的宰相,确有吞吐日月之志。天子依仗,绝非等闲。
杯盘渐狼藉,烛泪已堆高。崔元修看着窗外依旧未停的风雪,又看看对面宋筠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颊,柔声道:“雪深路滑,夜行不便,筠卿,今夜就在此歇下吧。陶然阁虽小,倒也洁净温暖。”
宋筠闻言,脸上刚褪下的红潮又泛了上来。他迟疑地看了一眼室内唯一的那张卧榻,手指绞紧了衣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便……依元修罢。”
崔元修心中欢喜,却并未唐突,而是即刻唤人取来两床锦被。
烛火熄灭,只余墙角一盏小小的长明灯散发着昏蒙的光。
两人和衣而卧,宋筠面向里侧,身体绷得紧紧的,几乎贴到了墙边。崔元修平躺在外侧,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腹部。
听着身边人极力压抑的细微呼吸声,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淡淡的墨香与酒气,崔元修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另一具身体的温热。
他望着帐顶模糊的纹样,内心挣扎如潮。那人过于纤细的腰身,在锦被下勾勒出脆弱的弧度,惹他爱怜,又诱他越礼。他只要一翻身,就能将那段腰身揽入怀中。
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维持着平躺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不想,更不能,在此时此地,唐突了他的筠卿,落一个趁人之危的恶名。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