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生再迟钝,也瞬间明白了——此“顶针”绝非彼“顶针”!这绝不是村学里考的诗词格律!
他再抬头看时,窗户纸上那清晰对坐的人影早已模糊、重叠、晃动,最终消失在视野下方。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摇曳,仿佛有风拂过烛火。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三声清脆而有规律的敲击声,像是玉柄敲在紫檀木案上的声音。
翠微闻声,立刻捧着锦盒,脚步轻盈地推门进去。片刻后出来时,手中的东西不见了,脸上的红晕却更深了些。
不多时,里面传来宋先生一声压抑的惊呼,显然慌乱羞窘到了极点,声音颤得厉害,都变了调:“相公……别!凉……”
接着是相爷宠溺的调侃,温柔而愉悦:“先生自个相中的好物什,这会儿倒怕起来了?无妨,元修给先生焐热便是。”
随后,便是一阵窸窸窣窣、推推搡搡的声响,夹杂着宋先生似嗔似怨的低语和崔相低沉的笑声。
再然后,一种极有韵律的声音隐隐传来,时而短促如雨打芭蕉,时而悠长如私语,交织在一起。
柬生听得面红耳赤,心跳如鼓。原来这“平仄”,平缓悠扬者是为“平”,急促细碎者是为“仄”。
可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觉得站在这廊下,比蹲在夏日正午的日头底下还要煎熬。
他终于有点明白,为何素绢姐姐说这里的“诗”和村学里不一样了——村学夫子可不会教这个!
又过了许久,久到柬生觉得自己的腿都站麻了,屋内“吟诵”声渐弱,素绢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低声道:“傻愣着干什么?快去厨下,让他们备热水!诗成了!”
柬生先是茫然,随即恍然大悟,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应了一声“哦!哦!”,手忙脚乱地跑了出去。
第二日,柬生顶着一对明显的黑眼圈,蔫头耷脑地跟着崔裕做事。崔裕瞧他那副样子,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问:“昨晚在流霯苑外候了一夜,可曾学到些什么真本事没有?”
柬生张了张嘴,想起昨夜那“平仄”声和“顶针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憋出一句:“回……回裕伯,小的愚钝……相爷的学问实在太……太高深了,还没……还没太学明白……”
崔裕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模样,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妨,这学问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参透的。以后你便常驻流霰苑伺候吧,日子长了,‘耳濡目染’,总能‘略通皮毛’的。”
柬生苦着脸应下,心里却翻江倒海:这相府里的“论诗”,果然是一门深奥无比、需要终身学习的大学问啊!
而此时的屋内,暖意未散。
天光已透过窗棂,洒满流霰苑的内室,将屋中的檀木清香和某种甜腻香气烘烤得暖融融的。
宋筠已醒,却并未起身。
他拥着锦被,侧卧在榻里,只露出半张脸和散落着青丝的枕头。面色不似平日苍白,反倒透出一种海棠经雨后的慵懒绯红。眉尖微蹙,似乎只是宿醉未醒。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崔元修已换好一身常服,神清气爽地走了进来,眉眼间俱是餍足与春风得意。
听得动静,他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看到是崔元修,挣扎着想要撑坐起来。可刚一动弹,便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眉毛拧得更紧了些。
昨夜,他好像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来着。
崔元修走到榻边,极其自然地坐下,伸手探入被中,精准地覆上宋筠的后腰,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可是这里酸胀?”他声音低沉,带着笑意,“昨夜‘用典’‘斟酌’得久了些,累着先生了。”
宋筠被他按得浑身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似舒服又似抱怨。
他嗔了这位年轻宰辅一眼,却没什么气势,反倒像撒娇:“……错彩镂金,如何算作好诗……”
“是是是,先生此言得之,元修还需勤勉,方能得‘清水芙蓉’之妙。”崔元修从善如流,手下力道恰到好处。
“今日便歇着,莫要劳神。我已让裕伯将书房里那几份需要‘润笔’的诗文都暂且压下,待先生‘诗兴’恢复了再论不迟。”
他特意加重了“润笔”与“诗兴”二字,惹得宋筠耳根通红,索性闭上眼,不再理他,只由着他伺候。
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主人此刻虽身慵骨软,却心甜意洽的真实心境。
窗外,日头渐高,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