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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病中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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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竟是那场雨!那场被他视为“天公作美”留客的雨!

一股强烈的懊悔涌上崔元修心头:“是我……是我照顾不周!竟让你……”

他哽住了,双手捂着薄衾下那只冰凉嶙峋的手,试图将它焐热。

宋筠仍旧闭着眼,眼睫忽闪着,轻轻摇头,却什么也没说。

正在此时,柬生捧着披风急匆匆赶来。

“相爷!相爷!您瞧瞧您,走得这样急,连披风都忘了拿,仔细着凉!”

崔元修并未理会这送披风的贴心之举,反而厉声道:“管那劳什子披风!还不快去延请医官?越快越好!”

柬生被吼得一愣,僵立数息,猛拍了一下脑门:“哎呀,小的糊涂!这就去,这就去!”他把披风小心翼翼搁在一旁的条凳上,一溜烟跑出去了。

柬生去请医官的空当,崔元修四下寻找,才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一个豁口碗,碗沿轻微破损,像是摔过。

“来,喝一点。”崔元修小心翼翼地把人从榻上扶起,将碗推到宋筠干裂的唇边。宋筠想要推拒,但对水的本能渴望压过了礼法。

清凉的液体滑入体内,引起喉头一阵刺痛,但似乎也将体内邪火压下一分。

不多时,柬生带着一个气喘吁吁的老大夫冲了进来。崔元修立刻起身让开位置,对大夫急道:“快!给他看看!”

老大夫不敢怠慢,连忙诊脉、观色。

片刻后,他松了口气:“回相爷,这位先生确是感染风寒,又拖延了时日,加之身体虚弱,才导致高热不退。好在年轻底子尚在,待老夫开方煎药,按时服下,好生将养些日子,应无大碍。”

崔元修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松懈,立刻催促柬生:“快随大夫去抓药!要最好的药材,速去速回!”

柬生动作麻利,很快就端着煎好的药碗回来了。浓黑的药汁散发着浓烈的苦涩气味。

“相爷,药来了!”柬生小心翼翼地将药碗递上。

崔元修接过药碗,用勺子搅动散热。他试了试温度,感觉还是有些烫,便舀起一勺,放在唇边轻轻吹凉。

“来,把药喝了。”他将勺子递到宋筠唇边。

这举动让宋筠和柬生都惊呆了,堂堂宰相,从来只有旁人伺候他,何曾见他伺候过别人?!

宋筠猛地睁大眼睛,挣扎着要躲:

“相公!使不得!折煞筠了……我……我自己来……”他慌乱地伸手想去接碗,手却抖得厉害,药汁险些泼洒。

柬生也吓得差点跪下:“相爷!让小的来吧!”

“出去!”崔元修头也不抬,声音不大,却极威严,“去外面买些蜜饯果子来!”

柬生不敢再多言,连忙退了出去。

崔元修这才转回头,看着宋筠,目光柔和却坚定:“这里没有宰相,只有崔元修。吃药,身子要紧。”

宋筠浑身一震,被迫迎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那专注吹凉药汁的神情,那递到唇边的勺子……这画面,这感觉……如此熟悉!

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崔元修执着勺子的手背上。

崔元修被这滚烫的泪水惊得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落。

他慌了神,几乎是手足无措地想要用手去抹宋筠脸上的泪。伸到一半,又觉得这动作太过粗鄙,连忙收回,慌乱地扯起自己的袖子,小心却笨拙地去擦拭那源源不断的泪水。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是药太苦了吗?还是哪里疼?别……别哭啊……”他焦急地追问,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忧惧,“柬生去买蜜饯了,很快回来,吃了就不苦了……”

宋筠摇摇头,泪水却流得更凶。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不是……不是药……是……是想起……想起儿时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目光穿过水汽氤氲,飘向了遥远的襄阳:“……那时病了,母亲……也这般……这般喂我……我不肯喝,她便拿蜜饯哄……”

他费力地抬起左手,手腕上仍旧绑着那根磨损褪色的红绳:

“这……这红绳,是我那次……近乎病死……母亲在菩萨跟前……跪了一宿……求来的。系上了……病……竟真好了。从此……再没离过身……”

他声音飘忽地讲述着往事,眼神带着对遥远温暖的眷恋,沉溺在了唯一的温暖回忆里。

崔元修心中酸涩,沉默良久,扶他躺好,重新握住他的手。

“在襄阳,有母亲护你。在长安……若有难处,可来寻我。至少在我这,你可只当是崔元修。”

宋筠看着他,眼中水光闪动,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多谢。”却是将头偏向一边,不再看那双灼灼的眼睛。

药力渐渐上来,宋筠的呼吸变得平缓了些。崔元修轻轻松开手,替他掖好被角。

他站起身,环顾这间简陋不堪的屋子。墙角堆着几捆书卷,一张缺了角的旧木桌,一把斑驳的条凳……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忽然顿住。

那桌面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摞画卷。最上面一幅,正是他上次画的那幅疏林远岫图。

崔元修心头大震。他疾步走过去,一张张翻看。

没错,一张不少,全是他的手笔,每一张都保存得极其完好,连一丝卷边都没有。

宋筠并未睡沉,被他的动静惊动,睁开眼便看到崔元修站在桌边,手中拿着自己的画,神情复杂难辨。

“相公……”宋筠轻唤。

崔元修猛地回头,几步走回床边,指着桌上的画,几乎是质问道:

“宋先生!你……你为何不将这些画拿去换些银钱?你可知……在长安,识货的当铺老板,只需一眼便能认出这些画!一幅!只消一幅!你便可住得好些,吃得好些,请得起大夫,也不至于……病倒在此无人知晓!你为何……”

宋筠缓缓地摇了摇头,望向崔元修的目光复杂难言:

“画……可沽价。情……不能。”

他赶紧咬住下唇,这话……也太直露了!

一抹红晕悄然爬上这位士子的脸颊,他微微低下头,声音更低了些。

“况且……相公与筠,诗画往来,风雅之事。转手典当……与……与重利轻义之辈何异?此等行径……岂非……玷污了相公清名?”

他艰难地说完,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

崔元修如遭雷击,怔怔地站在原地。

情谊、清名,于他而言竟胜过病骨支离!所有的震惊、不解、怒气,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汹涌的酸楚。

他喉头滚动,半晌说不出话来。许久,他才走回床边坐下。

“先生何其迂也!画可再画,多少幅,画什么,我都可依你。然身子只有一个,岂能马虎?”

他放柔了语气,看着宋筠苍白的脸,终于还是将心中盘旋已久的提议说了出来,带着十二分的诚意和谨慎。

“先生,你看……你这住处,寒气重,实在不利于养病。随我回府暂住,可好?只为方便照料。待你身体康健,再做打算?”

宋筠却毫不犹豫摇头,语气疏淡却坚决:“相爷美意……筠心领了。只是……此病无碍,按时吃药,想来……很快就好。况且……”

他偏过头去,咳嗽一阵,气息平缓,才继续道:“我已……已付清了租金。王老板许我……住到明年开春。前程……筠自有决断,不劳相公费心。”他再次闭上眼,已是疲于应对。

崔元修略感意外,但仔细思忖,倒也合理。这个寒门书生骨子里的自尊有多强,从那一摞画中便可见一二。纵然于心不忍,他却也无可奈何。

“也罢……那你定要按时服药,安心静养,我明日再来。”他把柬生买回的蜜饯放在床头,“蜜饯在此,若药苦了便吃一颗。”

他又细细叮嘱了几句,这才带着满心忧虑离开。

“相公慢走……”

门扉合上,屋内恢复死寂。

宋筠始终未睁眼,听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一滴冰冷的泪,才缓缓滑过眼角,没入枕中。

明日再来?是否也和这月余的诗画酬答一般,如梦一场?

然而,第二日午后,崔元修竟真的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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