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宰相上任伊始,千头万绪。相府上下,连带着老管家崔裕,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柬生虽然被提拔跟在他身边学习,但年轻人毛躁,帮不上什么大忙,反倒常因手脚不麻利或没眼力见,惹得崔裕暗自皱眉。
这日午后,崔裕在库房门口清点新采办的炭火,一边核对账目,一边用余光盯着柬生完成他交代的任务,心头却总萦绕着对崔元修破格提拔柬生的不解。
“相爷向来以稳重持成著称,族中长老、朝中同僚无不称赞。怎的这回……只因传递了几次诗稿,便如此抬举一个根基浅薄的小厮?难道是因为那宋先生……”
崔裕心中暗忖,不敢深想下去。
他深知崔元修的执拗,一旦认准,九头牛也拉不回。这份提拔,或许……也是相爷对那宋筠心意的一种呼应?
这念头让崔裕的心情又复杂了几分。
“裕伯,您交代的,小的都已办妥。”柬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崔裕抬头,发现柬生今天有些反常,虽然依旧恭敬,但平日的嬉皮笑脸不见了,眉头紧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嗯,知道了。”崔裕放下账本,直视着柬生的眼睛,“你今日倒是安静。”
柬生搓着手,支支吾吾:“裕伯……不瞒您说,小的……小的这几日,好像都没在宣平坊那头,见到宋先生。”
崔裕心头“咯噔”一下。
王老板那凶狠的嘴脸、宋筠苍白倔强的面容、那声嘶力竭的“五日之约”,瞬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没见到?多久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算……算上今天,得有四五日了吧?”柬生有些不确定,“小的按相爷的吩咐,每日抽空去那边转转,宋先生那院子门总关着。小的人微言轻,哪敢登门……”
四五日!崔裕的心直往下沉。难道那王老板真的把人赶走了?宋筠是黯然回乡了?还是……另寻了出路?
可无论哪种,相爷那边还巴巴盼着他的回信呢!
书房的桌案上常用来放诗稿的位置,相爷每日都看几眼,虽不言语,那份期待崔裕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小的……小的是不是露了马脚?让宋先生察觉了?可小的每次理由都编得不一样啊!上次说给骆府采买顺路,上上次说访友路过,大上回……”柬生还在喋喋不休,声音里带着惶恐。
就在崔裕想要打断这啰里啰嗦以静心思考时,柬生猛地一拍大腿,眼睛发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了!宋先生之前不是打听过骆老和秘书省吗?您说……他会不会是……被骆老提拔去当校书郎了?那可不就是飞黄腾达了吗?自然不用再住宣平坊那破地方了!”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脸上又浮现得意的神采。
崔裕眉头微蹙。这倒也不是没可能。骆温简是宋筠的襄阳同乡,提携后进再正常不过。
那也不对!
崔裕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忧虑更深。
即便去了秘书省,也不妨碍与相府往来。相爷寄去的画,最迟三天,宋先生必有回音。可这诗笺送去都四五天了,音讯全无。这不寻常。
崔裕当机立断,沉声命令:“柬生!你即刻再去宣平坊一趟,莫再找借口,直接去叩门,看个究竟!速去速回!”
柬生被崔裕严厉的语气吓得一哆嗦,哪敢怠慢,应了一声“是!”便拔腿狂奔,身影很快消失在府门外。
柬生前脚刚走没多久,崔元修便从宫中回来了。他今日去参加了一个宗亲宴会,神色间似有倦怠。
崔裕连忙迎上去:“相爷回来了。”
“嗯。”
崔元修随手解下披风递给崔裕,边走边道:“裕伯,你是没见今日宴上,临川王那新得的斗犬,皮毛油亮,凶猛异常,竟把寿安郡主的拂菻犬吓得钻进了桌底,惹得满堂大笑……”
他语气轻松,说着宴上趣事,脚步径直走向书房。
崔裕跟在后面,几次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答应了宋筠护其颜面,言而有信,这是他对宋筠的承诺,也是对一个困境中的士子最后的体恤。
进了书房,崔元修在书案前坐下,目光瞟了一眼空荡荡的桌角,神色黯然。
不过,他并未在此多做停留,如往常般翻开公文。提起笔,却久久未落墨,最终又放下。
“唉……”一声长叹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相爷可是累了?”崔裕关切地问。
崔元修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窗外萧瑟的庭院:“倒也不是累。只是……宋先生那边,已整整五日了,竟无半点回音。柬生就没发现什么?”
他语气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这可是稀罕事。
崔裕心头一紧,斟酌着字句:“许是宋先生近日忙于他事?”
见崔元修眉头一皱,崔裕试探着,措辞极其隐晦地说:“相爷如此欣赏宋先生才情,何不……在长安为他稍作安排?以宋先生之才,若能得个安稳的差事,生活有着落,想必更能安心读书作诗。”
崔元修闻言,却缓缓摇头,目光深邃:
“裕伯,你不明白。诗会上骆温简待他青眼有加。秘书省,恐怕早已为他留了位置。我初登相位,根基未稳,便贸然与骆老这等清流老臣争抢人才,传出去,徒惹非议,更坐实了我跋扈之名。不妥。”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柔和,甚至带上了追忆和向往的笑意。
“况且,我更愿与他……只是这般诗画往来,做个纯粹的文墨之交。这长安城中,追捧我书画者如过江之鲫,可他们捧的,究竟是画上那几笔墨痕,还是那枚‘修篱种菊’之印?”
“唯有宋筠……唯有他,能抛开这身官袍,只论画中意趣,诗中真味。而他回我的诗,是……”
崔元修停住了,他一时竟找不出恰当的词汇,良久才拼凑出一句:“……是从襄阳山水间自然流出的清泉,带着泥土的芬芳,不假雕饰。我……爱极。”
他眼中那份纯粹的欣赏与珍视,让崔裕一时无言。相爷所求的,竟是这份难得的“真”。
崔裕心中五味杂陈,既为相爷找到知音而欣慰,又为宋筠的困境和可能发生的意外而忧心忡忡。
就在书房内气氛微妙之际,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扑通”一声,柬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满头大汗,扑倒在崔元修面前:
“相爷!相爷不好了!宋先生他……他……”
崔元修“噌”地站起,厉声问道:“他怎么了?快说!”
柬生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哭腔:“小的……小的按裕伯吩咐,硬着头皮进了院,发现……发现宋先生……他躺在床上,烧得跟炭火似的!人都迷糊了!小的叫他,他才勉强认出人,还……还把这个塞给小的……”
他哆哆嗦嗦地双手捧起那张精美的砑花诗笺。
崔元修脸色骤变,一把夺过诗笺,却连看也不看一眼就丢在书案上。
“备马!”
此言一出,连崔元修也吃了一惊,自己的声音竟然在抖。
看着崔元修风也是的飞出书房,崔裕和柬生目瞪口呆,从未见过相爷如此失态。崔裕最先反应过来,惊叫一声:“披风!”
柬生的机灵劲上来,抓起那件鸦青色披风就冲了出去,直追崔元修。
宣平坊,陋室。
宋筠感觉自己像在无尽的迷津里沉浮,浑身滚烫,骨头缝里却透着寒意。喉咙干痛得像吞了刀片,他没力气去喝水,也喝不下。
意识模糊间,似乎有人破门而入,焦急地唤他。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一张写满惊怒与担忧的俊朗面容逐渐清晰——竟是崔元修。
“相……相公?”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拉风箱,每个字都飘着,落不到实处。
理智叫他起身行礼,可身子软绵无力,刚撑起一点,便又重重跌回硬邦邦的床板上,一阵眩晕袭来。
崔元修一个箭步冲到床边,伸手便按住了他瘦削的肩头。隔着薄薄的中衣,他清楚地感受到手掌下的肩膀单薄而滚烫。
“别动!”崔元修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后怕,“你……你为何病成这样也不告知我一声?柬生日日来,你就不能托他捎个信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等于承认了自己先前刻意安排柬生往来于宣平、崇仁二坊的事。且这语气,太冲了些。
“果……果然……”宋筠无神的目光缓缓转向房梁,未竟之言被剧烈咳嗽打断。
崔元修握着他的手,冰凉的触感让他又是一惊,急切地问:“柬生的事,日后再议。我且问你,何时身子不爽利的?病到如此,绝非一日之寒!”
宋筠垂下眼,烧得通红的脸上无甚表情:“那日……淋了雨归来后,便有些……咳……但以往也常如此,熬几日便好了……不敢烦劳相公……”
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片刻,咳得撕心裂肺,手指无力却固执的想要挣脱崔元修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