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所有诗作阅览完毕,骆温简对众人皆褒奖了一番,但最终,他拿起宋筠那首诗,朗声道:
“诸位诗作皆佳,各具匠心。然则老夫私心以为,宋筠郎君这首《竹枝词》,清新脱俗,雅俗共赏,令老夫忆起少时窗外渔歌互答、农耕劳作之声,甚是怀念。”
宋筠震惊地抬头,只见骆老笑容满面,而一旁的崔元修也已示意仆从铺纸研墨,准备作画。
席间顿时响起一些细微的骚动和不服之气。骆温简似早有预料,便让管家将宋筠的诗稿拿去给众人传阅。
那些原本心存不服者,在亲眼看到诗作后,大多哑然。
虽只是一首七绝,语言通俗却不流于庸俗,巧妙以竹受水润而喻成长,暗合水生木之五行相生妙理,比他们单纯咏水更高明一筹。
且竹枝词的神韵,非真正在荆襄水乡生活过之人不能写出,那份真切感是做不得伪的。
诗稿传回宋筠手中时,他的手抖得比方才更厉害。即使低着头,他也能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惊诧、艳羡、揣测,以及不言而喻的嫉妒。
这时,坐在上首的崔元修开口了,声音平稳,自带威仪:“敢问宋筠郎君是哪位?”
宋筠慌忙起身:“晚生在。”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接。
崔元修看到的是一双清澈的眼眸,那份读书人的自持让其并未流于骄矜。尽管忐忑之色几乎要溢出,但他依旧迎着自己的目光,毫不躲闪,尽显君子坦荡。
宋筠则看到这位年轻宰辅的目光锐利如炬,却并非居高临下的审视,也非周遭的狎玩,反而透着一股平等的、对才学本身的欣赏。
“宋郎君,不知元修可否为你这首《竹枝词》作画一幅?”崔相语气竟是商量的口吻。
宋筠强抑激动,礼貌得体地回应:“崔相厚爱,晚生荣幸之至,岂有不愿之理?”说罢便欲起身将诗稿送过去。
崔元修却抬手轻轻一阻:“不必。”随即示意身旁仆人上前取过诗稿。
仆人将诗稿奉于画案旁。崔元修凝视诗稿良久,沉吟不语,似在构思布局,斟酌笔墨色彩。
作画间,骆温简自是八面玲珑,妙语连珠,从上古《水经》谈到长安曲江轶事,满座皆倾。
而宋筠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些话题上,他的目光几乎无法从那个专注于画纸之上的挺拔身影上移开。
不多时,崔元修搁下画笔,又取过一支小楷笔,俯身在那画幅一角,极为认真地将宋筠的诗一字字题写上去。他写得很慢,看一字,写一字,极其谨慎,生怕抄错一字。
骆温简适时笑道:“今日诸君佳作,老夫皆会命人张挂于后园撷英台上,以供日后与诸位好友共赏。”
在座士子闻言,面上皆有喜色。长安皆知骆老有此雅癖,其家中的撷英台常挂满诗画。骆府门前,往来皆权贵名流,若能在此留名,无疑是极大的荣耀与机遇。
待仆人们将诗作一一悬挂妥当,崔元修的画也已完成。侍从欲取画递予宋筠,却被崔元修一个眼神制住,不敢妄动。
这位新晋宰相亲自起身,拿起那素雅娟丽的画,缓步走到宋筠面前,亲手递了过去。
宋筠受宠若惊,一幅画而已,何须相爷亲自递上?他慌忙双手接过,连声道谢。
“此诗,甚美。”崔元修身体微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宋筠蓦地抬眼,只见对方眸中荡漾着一丝笑意。
骆温简抚须看着这一幕,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了然。
他转而笑着招呼众人:“诸君,园中景致正好,我等不妨移步,漫步赏玩,继续吟咏唱和如何?”众人纷纷响应,随着主人向后花园走去。
园中漫步时,骆温简悄然走到独自落在稍后方的宋筠身边,状似随意地问道:“宋郎君,方才为何想到作竹枝词?”
宋筠谨慎答道:“回大人,晚生才疏学浅,驾驭不了那些宏大题裁,唯恐画虎不成反类犬,故而想到家乡俚调,或可一试。”
骆温简闻言,未置可否,只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尾调上扬。
宋筠知道瞒不过这位慧眼如炬的老先生,只得坦言:
“大人明鉴。晚生……虽年过而立,却几乎未曾远离过家乡襄阳。所能见所知之水,无非是家门外不远处的汉水。然晚生印象最深者,并非汉水之浩荡,而是受汉水浸润的翠竹,以及幼时常闻父母乡人传唱的竹枝调,故而……有感而发。”
骆温简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嗯,此言非虚。”
崔元修不知何时也信步走了过来,鸦青披风已重新披上,随风微动。他笑着打趣骆温简:“骆公今日这题,出得可是宏大了些,瞧把诸位才俊难的。”
骆温简捻须反笑:“哦?那下次诗会,不如便专以崔相腰间这枚水墨香囊为题如何?想必更得雅趣!”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笑过后,崔元修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宋筠,语气随意道:“宋郎君,我宅邸在崇仁坊,若你得暇,不妨过来坐坐,煮茶论画,亦是乐事。”
这已是极高规格的、近乎朋友般的邀请了。宋筠心中剧震,连忙躬身道谢。
待到宾客散尽,骆温简望着宋筠远去的背影,对贴身老仆感叹道:“也好。宋筠此子,颇有才情灵气,更难得有一份真性情。他理应去那天高海阔的衙门任职,留在老夫这风平浪静的秘书省,倒是屈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