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午后的太阳，总带着生物难以承受的热情炙烤着大地。蒸腾的水汽像一层塑料，死死罩住食堂外的花草树木，压得枝叶无精打采地垂着头，仿佛都在盼着一场大雨救命。

食堂里门窗紧闭，冷气开到最足，就连那几百年都懒得放下来的百叶窗，也被人一口气拉到了底。可即便如此，暑气还是无孔不入地溜了进来，像故意来看热闹似的，听着学生们此起彼伏的抱怨，顺便嘲笑苏离星落后的制冷系统。

但，这一切仿佛都离邓康很远。

他愣愣地盯着百叶窗出了神，思绪早就飘回了前天晚上。

脑海里，一道声音兴奋得直打转：“听到没有！莱特亲口承认自己驾驶过机甲！”

另一个声音立刻翻了个白眼，凉凉补充：“只是模拟舱。”

“模拟舱怎么了？重点是他接受过正统训练！说不定以后还能跟他讨教驾驶技巧！”

“你确定人家会教你？他看起来可不像什么老实人。”

“……那我就想办法跟他搞好关系！”

“喂，你清醒一点。这几次他套你的话跟玩一样。我们最好离他远点。”

兴奋的声音却半个字都没听进去，已经沉浸在自己“先这样、再那样”的计划里，越想越起劲。

“反正还有精神疏导的机会。莱特欠了我们这么大一个人情，这点小事肯定不会拒绝。说不定等他知道我们的想法，还愿意教我们一些机甲作战经验，对后期机甲改良也更有帮助——”

它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连带着邓康耳根都慢慢泛起一层热意。

另一个声音彻底放弃劝阻，冷眼旁观。

就在这时，兴奋的声音忽然一卡。

“……等等。”

它蔫了下来。

“噬星是他家族的机甲。那我们以后……还能随便拿它的星核吗？莱特会不会不高兴？”

另一道声音像是卡带一样，半晌，才用一种看破红尘的眼神看着它。

兴奋的声音沉默许久，才开口：“还是不要去拿了。”

最后，邓康重重叹了口气。

西蒙在旁边看了半天，只觉得神奇。

邓康一会儿傻乐，一会儿耳朵发红，一会儿又满脸惆怅，表情切换得比翻书还快。

他终于没忍住，伸手敲了敲邓康面前的桌子。

“你跟谁学的变脸？”

邓康毫无反应，仍旧盯着前方发呆，也不知道魂飘去了哪儿。

西蒙只好又伸手推了他一下。

“问你话呢。”

“啊？”邓康这才回过神，茫然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西蒙盯着他那副神魂不定的样子，眼神复杂地在他脸上来回扫了两圈，最后默默摇了摇头。

没救了。

就在这时。嗡，邓康手腕上的小蜜蜂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瞥了一眼，下一秒，整个人像被弹簧顶起来似的，腾地从椅子上站起身。

“我先走了！”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杂物往书包里塞，一边语速飞快地朝对面两人丢下几句话。拉链都没来得及完全拉好，人已经背着包匆匆冲出了食堂。

西蒙托着下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忍不住感慨：“男大不中留啊。”

坐在阴影里的蒋宇鹏却啧了一声，脸色阴沉，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莱特根本不是什么好人。等着吧……”

西蒙侧过头，盯着他的脸，语气里多了几分警告。“你想干什么？”

蒋宇鹏扯了扯嘴角：“放心，我肯定不会有事。”

他抬头望着邓康刚才盯着的百叶窗，顿了顿，意味不明地补了一句，“有些人可就不一定了。”

“进来。”

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邓康站在门口，悄悄调整好呼吸后，才抬手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冷气很足。

伊万·克里亚教授端坐在办公桌后，银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炽热的阳光并没有柔化他方正冷硬的脸。他抬眼看向邓康，眉头当即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而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正摆着那份两个月前提交的退赛申请。

邓康的目光一顿。

办公室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克里亚教授在苏大一向以严厉闻名，但大多数时候，他更像一位对学术有严格要求的教师，很少会像现在这样，让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邓康不由想起两个月前。

那时，克里亚教授在挽留无果后，只冷冷丢下一句话：“退出可以。但你要记住，比赛不是过家家，不可能让你想退就退，想回就回。”

想到这里，邓康顿时更紧张了。

他站在办公桌前，局促得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的棒球鞋，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但是教授愿意见我……’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说不定还有回旋的余地。’

另一个声音立刻冷飕飕地泼来一盆凉水：‘你看看他那张脸，像是有回旋余地的样子吗？’

邓康：“……”

此时，克里亚教授已经开口：“找我什么事？”

邓康差点当场哀嚎。‘教授，您明明知道！邮件里我都写得清清楚楚了！’

可他也只敢在心里吼两句，真正开口时，声音瞬间弱了八度。

“我……想重新加入机甲设计联赛。”

克里亚教授面无表情。

“名单已经提交上去了。”

邓康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起头。

“可、可是离正式比赛还有三个多月啊！”

克里亚教授掀起眼皮看他。

“哦？”他语气平平，“你现在是在怪我了？”

“没有！”邓康头皮一麻，连忙摆手，“我是想问……能不能补交参赛名单……”

“我记得，”克里亚教授靠回椅背，缓缓开口，“刚开学的时候，你退赛的态度很坚决。”

他说着，伸手拿起桌上的退赛申请。

随后，用毫无感情的语调，当场念了出来：“‘大四学业繁重，课业与比赛难以兼顾。因此，经过深思熟虑，我决定申请退出比赛。’”

邓康：“……”

听着自己当初临时瞎编的理由被公开处刑，他恨不得原地蒸发。

偏偏克里亚教授还抬眼看着他，不紧不慢地问：“那你现在重新参赛，也是经过深思熟虑了吗？”

邓康彻底僵住。

他尴尬得脚趾都快把地板抠穿了，却又只能硬挺着站在那里。

谁让当初造孽的人，是他自己呢。

邓康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小声坦白：“我当时退赛的真正理由……不是那个。”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

“对不起。那个理由是我临时胡乱编的。”

克里亚教授挑了挑眉。

“那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邓康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因为我没想明白。”

“什么？”克里亚教授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邓康抿了抿唇。

“当时，我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也不知道未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那晚和父亲的谈话。

那些曾经让他迷茫、逃避、甚至不敢面对的东西，如今再回头看，竟已经没那么沉重了。

邓康轻轻笑了一下。

“我因为一些事情，还有一些别人的想法，动摇过自己的理想。”他说，“后来我才发现，我还是更想按照自己的想法活着。”

克里亚教授眯起眼睛。

“所以，你是在怪那些动摇你的人？”

“不。”邓康摇头。

“我只怪自己当时不够坚定。”

办公室再一次安静下来。

邓康深吸了一口气，握了握拳头，继续说道：“现在我已经想明白了。我还是想遵从自己的本心，去追求真正想做的事。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说着，语气慢慢变得认真而坚定。

“我之前以为，只要放弃追求，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可后来我发现，没有目标反而更痛苦。”

“所以——”

“我想重新参加比赛。”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他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克里亚教授。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最开始的躲闪和犹豫。

克里亚教授静静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似乎和两个月前不太一样了。

像是真的长大了一点。

沉默片刻后，克里亚教授淡淡开口：“我不答应呢？”

邓康愣了一下。

但很快，他还是认真回答：“即使不能参加比赛，我也不会放弃自己的理想。”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而且，这次比赛对队友们来说也很重要。我已经中途退过一次，不能再因为我，让他们留下遗憾了。”

邓康抿了抿唇，目光却慢慢坚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