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吃?” 张德景不乐意了,“我年轻那会儿,这种都算好的。再难吃也得往下咽。你们这代人——”
“知道了。” 邓康随口打断,机械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饭。
然后,继续在草纸上写写画画。
张德景:“……”
他干脆把筷子一放,身体往前一探,盯住那张草纸。
字写得潦草,但还能勉强看清:
√系统
√材料
√武器
√机甲驾驶员
?能源
“能源我懂。” 张德景点了点,“驾驶员呢?谁啊?”
“啊?” 邓康如梦初醒,随即飞快把“机甲驾驶员”那一栏划掉,没好气地说:“我不行吗?”
张德景看了他一眼,笑了:“你?”
“机甲中控要和系统共鸣至少98%。顶级机甲,得顶级精神力加体能。就连S级哨兵都没几个能达标。”
他敲了敲桌子:“你一个普通人,拿什么开?”
“我和小蜜蜂就挺适配的。” 邓康不服。
话音刚落,小蜜蜂“嗡”地飞起来,在他头顶疯狂点头。
张德景直接笑出声:“那叫对话,不叫共鸣。”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真正的共鸣,是神精世界直接导入控制网络。机甲高速运动时,没有时间给你口动下指令,所有操作都在微秒内完成。”
他说到这里,语气压低了几分:“按‘重明’的设计,极限指令延迟要压到皮秒。”
他看着邓康:“你觉得你能行?”
邓康沉默了一下。“那向导呢?”
这句话一出,张德景愣住了。
他皱眉想了想,才慢慢开口:“从第一代机甲到现在……没有一个驾驶员是向导。”
“没有,不代表不行。”
邓康抬头,盯着他,语气很平,但很执着。
张德景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理论上……你说得对。向导的精神稳定性,确实比同级哨兵更强。但问题是……”
他抬了抬手,搭在嘴边,悄声说:“他们从来不做这个。他们的职责是给哨兵做精神疏导。”
说到这,他忽然想到什么,问:“你见过向导?”
“见过。” 邓康回答得很快。
“啊?”出乎张德景的意料:“在哪?”
“学校附近医院,精神梳理科,一个女医生。”
张德景一愣,嘀咕了一句:“苏离还配向导?”
他摇了摇头,又看向邓康:“既然见过,你就该明白,为什么他们开不了机甲。”
邓康回想了一下,皱眉问:“明白什么?”
张德景一口水差点喷出来,猛地呛住,咳得脸都红了。
邓康连忙递纸,帮他拍背顺气。
好不容易缓过来,张德景瞪了他一眼:“塔里的那些白斩鸡,一年见不着几次太阳,走两步都喘,你让他们开机甲?”
他冷笑一声:“想什么呢。”
“你说的那位向导” 他顿了一下, “怕不是假的,小心被骗。”
邓康没搭理他,低头,在草纸上重重写下两个字:体能。
然后圈了起来。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既然知道没人能开这台机甲。那你还跟我造它干嘛?”
张德景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已经有点凉的饭,嚼了两下,才慢慢回答:“不留遗憾。”
“什么?”邓康没太明白。
此时的张德景可以称得上慈祥了。他笑眯眯地伸手,随意揉了揉邓康的脑袋。
“人这一辈子啊,” 他悠悠地开口,带着点对生命的感慨。 “总想给这个世界留点东西。孩子也好,歌曲也好,故事也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台老旧电视上,悠扬的交响乐正缓缓流淌。
他听了两秒,嘴角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
“我嘛……想留一件作品。”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不自觉地变轻了些:“一件……别人一时半会儿做不出来的东西。等很多年以后,有人翻到 ‘重明’的设计图时,或者站在它面前,他们可能会皱着眉头想:’这东西,当年的人是怎么想出来的?’”
他笑了一声。
“更有意思的是,他们可能还是开不了。那时候,他们会更好奇。”
他抬起手,在空中比划出一个不存在的轮廓。“不是我们做不到。而是这个时代,还没准备好。”
他说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
“你想想,一个没人能开的机甲,却一直在那里等。等一个未来的人,刚好配得上它。”
他笑了起来,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那才叫作品。”
电视里的乐声还在继续。
张德景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他低声补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不过,真要说遗憾……”
他转头看向窗外。
夜色很深,星光稀稀落落地铺在天幕上。
“可能就是,看不到它飞起来的那天吧。”
说完,他嘴角的笑也跟着消失了。
空气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瞥了邓康一眼。
邓康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德景叹了口气,伸出胖手,用力拍了拍邓康的后背。
“我说你,有时候是真能想。” 他语气一转,又恢复了平时那种糙的劲儿,“你还年轻,怕什么?想干就干,试了再说。失败了又能怎么样?”
他咧嘴一笑:“年纪轻轻不折腾,难道等老了再折腾?”
于是,他又拍了他一下:“别老想那么多。想做什么,就去做。做了,那就是你的。”
过了良久,邓康释然一笑,那笑意很淡,像是领悟了什么。
“想通了?”张德景问。
“有那么一点。”邓康诚实地回答。
“怎么才一点?” 张德景嘴唇微张,又立刻抿住,心里嘀咕:这小子心思也太沉了。
邓康没接这茬,只是用笔点了点纸上的一行字——能源。
“这个更麻烦。”
他语气恢复了平静:“没有合适的星核作为原料供给,重明就是一堆废铁。”
张德景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摸了摸下巴的胡渣,慢慢点头。
“这倒是实话。”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低了下来:“机甲的核心能源,基本都来自刚诞生的白矮星星核。问题是合适的白矮星,本来就少。能开采的,更少。那玩意儿密度高得离谱,稍微一个失误,人、设备,全没。”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补了一句:“就算整个联盟一起动手,也未必能搞到一颗。更别说,重明的能源需求,对星核要求还更高。”
这个问题,比“谁来驾驶”现实得多。
邓康却忽然笑了起来。
他托着下巴,语气轻松得甚至有点无畏:“怕什么。中央星不是有一尊没人驾驶的机甲吗?不是你说的吗——想做就做,做了就是你的,别想那么多。”
张德景下意识点了点头:“嗯,是……”
话说到一半,他马上反应过来,脸色一沉。
“你小子!”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手掌都震麻了,“说!是不是想去偷?疯了吧你!”
接着,他咬着牙补了一句,“还有,别学我说话!”
夜深人静,维修店角落里,一盏落满灰尘的工作灯亮着昏黄的光。邓康躺在地铺上,就着那点光用终端翻看着现役机甲的信息。
突然,小蜜蜂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提示:【苏离大学-联邦机甲设计联赛群发来进群邀请】
下方是【接受】和【拒绝】。
邓康的指尖悬在拒绝键上,在落下去的前一秒停住了。
“不留遗憾吗?”他轻声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