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景器械维修商店隐秘的地下室里,白炽灯亮得刺眼。
张德景蹲在传送台上敲敲打打,不时对照着脚边散落的设计图,检查端口连接。等他用扳手拧紧最后一个螺丝,抬头朝机甲的方向喊:“差不多了,过来再试一次!”
机甲腹部的铁架下,一阵金属摩擦声响起。邓康关掉手中的激光焊枪,左腿一蹬地面,躺在维修滑板上慢慢滑了出来,先探出一个脑袋。紧跟着,变成探照灯的小蜜蜂也从机壳下面钻出,光束晃了一圈。
他把黑乎乎的护目头盔往上一掀,露出一张汗津津的脸。
“你确定?”他喘着气,语气里满是怀疑。
“你小子,对我有点信心行不行!”张德景扬了扬扳手,作势要敲他。
“一个小时前,苹果才传过去四分之一。”邓康没动,“我劝你再检查一遍。”
“少废话,过来!”
邓康叹了口气,只好用脚后跟一点点蹬着地面,把滑板从机甲框架下挪出来。他撑着地面站起身,先摘面具,再把一身油污的金属防护服脱下来,“哐当”一声,直接丢在机甲旁边。
空调冷风贴着他被汗浸湿的背心掠过,激得他打了个寒战。
“这玩意穿脱这么麻烦,你别老叫我。”
“年轻人就该多动动。”张德景不以为意,“等机器臂调好,你想忙都没得忙。”
他说着,从旁边的框里拿出一个苹果,往台面上一放。
“来,试试现在行不行。”
邓康不太认同,皱眉道:
“简单焊接可以交给机器,但腹部机房和头部控制室必须手工操作。错一步,整台机甲都得报废。”
张德景顿了顿,点头:“也是。”
邓康拿起苹果,又顺手抓起桌上的墨镜,往传送台前走去,大约二十米外才停下。
他把苹果放在地上,小蜜蜂落回他的手腕。他低头操作了一会儿,抬头喊:“我这边好了。”
“哦,好好好。”张德景连忙把地上的图纸胡乱收起,迅速检查了一遍传送台参数,然后抱着图纸退到安全区。
“行了,开始吧。”他说着扣上墨镜。
另一边,邓康也默默戴好墨镜。
小蜜蜂射出一道细长的绿光,扫过地上的苹果。“扫描完成。传送倒计时:5、4、3、2、1——启动。”
荧光绿的光在白色地下空间骤然亮起。
一瞬之后,归于死寂。
邓康摘下墨镜。
原地只剩下半个苹果。
他走进,弯腰捡起,凑近看那整齐得近乎诡异的平整切面,脖子忽感一丝凉意。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
“牛B。”
张德景已经冲到传送台前,盯着地上那半个苹果,嘴里念念有词:
“怎么会这样……调频不是50Hz到200Hz吗……时长也没问题……难道又是亚空间引力磁场出问题了吗?不对,哪不对……?”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操作界面,眉头越皱越紧。
邓康把苹果塞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咬着,慢悠悠走过去。“我觉得像升压变压器的问题。”
张德景动作一顿,回头看他一眼:“哦?是吗?”
他立刻俯身拧开传送台下方的密封机舱,“嘭”地一声闷响,一股焦糊味夹着黑烟猛地扑出来。
两人同时后仰。
等烟雾散去,一排变压器中,果然有一个已经焦黑变形。
张德景盯着那东西,脸都绿了。
“三维方的设备真坑……这才几次就烧了,根本比不上戈尔制造的。”他一边骂,一边把烧坏的变压器拆下来,随手扔到一旁。
再一回头,只见邓康正靠在护栏上,优哉游哉地啃着那半个苹果。几口下去,手里只剩个光秃秃的苹果核。
张德景顿时火气上来:“我说,你小子怎么知道的?”
“有糊味。”邓康语气平淡。
他弯腰把烧坏的变压器捡起来,和苹果核一起丢进垃圾箱。
一边重新往身上套那身厚重的防护服,一边补了一句:“启动时间太短,能量要在瞬间冲破阈值,绕组扛不住,所以直接烧穿了。”
他顿了顿,又淡淡地说:“再说了,我们又不是做军用设备,没必要拼极限充能。”
张德景愣了一下。
低头想了两秒。“啪!”,他一拍脑门。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
他猛地抬头,刚想说话:“唉,我说你——”
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只剩空荡荡的地下室,和还没散尽的焦糊味。
张德景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带着点无奈,又有点服气:“新脑子就是好用……”
邓康重新钻了进机甲下面。
狭窄的空间里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线路和管道。黑色的金属骨架像肋骨一样一根根撑开,稍不注意就会磕到头。小蜜蜂悬在他肩侧,调暗了照明模式,只留下一个稳定的锥形光圈。
他单膝撑在框架边缘,把身体卡进一个勉强能活动的角度。
“光点再往左一点。”他低声道。
小蜜蜂嗡了一声,光束微微偏移。
他抬起激光焊枪,先没有动手,而是盯着那一截接口看了几秒。
这是机甲腹部的主能量回路的一个分支,相当于人类的心大静脉。一旦焊偏,电流分布会失衡,轻则效率下降,重则整段线路过载烧毁。
他伸手摸了一下接口边缘。
太粗糙了。
“啧。”邓康皱了皱眉,从手边的工具箱里抽出一把细头刮刀,把接口边缘一点点刮干净,动作很慢,甚至有点挑剔。
金属屑被刮落,露出一圈均匀的暗灰色基底。他这才重新举起焊枪。
“功率调低三个百分点。”他随口说道。
小蜜蜂立刻反馈:“已调整。”
激光亮起,火花飞溅,空气里响起细微的“滋滋”声。
高温迅速在接触点聚焦,金属边缘开始软化、流动。他没有一口气焊过去,而是点焊,停顿,再点焊。
每一段之间都留出极短的冷却时间。
狭小空间里热量不易散去,如果连续焊接,积累热度会让内部线路变形,甚至影响到旁边的量子传导。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手却出奇的稳。
“再亮一点。”他说。
光束再次收紧。
焊缝一点点延伸,像一条细细的银线,把两段金属精准地“缝”在一起。
就在焊到一半时,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除了金属加热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糊味。
很轻,很不对劲。
邓康没有立刻继续。
他偏了偏头,顺着气味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一排线路接口上停住。
“……右侧第三组,绝缘层有问题。”他低声说。
小蜜蜂迅速扫过去,数据流闪了一下:“检测到局部温升异常。”
邓康没再说话,直接伸手把那段线路轻轻拨开,果然,内层有一小段已经开始发黑。
“先断电。”他说。
电流被切断。
他把那一段受损的绝缘层小心剥开,重新做了隔离处理,这才回到原来的焊点,继续刚才被中断的工序。
这一次,他的节奏更慢了。
每一次点焊,都像是在计算什么。
外面,张德景靠在传送台边,看着他整个身子埋在机甲里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
“唉,我说……”他随口喊了一句:“你鼻子怎么这么灵?”
里面没立刻回话,只有“滋——滋——”的焊接声。
过了几秒,邓康的声音才从机甲内部闷闷地传出来:“不是鼻子灵。是你那些设备老出问题。二手的吧?”
张德景懵了,随即笑骂:“臭小子!再废话我把你也当零件焊上去。”
华灯初上,维修商店里灯光昏黄。收银台后,一台老旧电视正沙沙作响,循环播放着十年前的经典老歌。
张德景和邓康面对面坐着吃盒饭。
准确地说,是张德景在吃。邓康只象征性地扒了几口饭,就低头在一张草纸上写写画画,笔尖飞快,几乎不停。
“我说,” 张德景夹着一筷子菜,皱眉看他,“吃饭时就好好吃。”
“嗯。” 邓康敷衍地应了一声,手没停。
张德景盯了他两秒,又忍不住开口:“怎么,饭难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