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上一次不同，黑色的物质仿佛沉积下去，天空不再浓稠。邓康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是一片不断翻涌的巨浪深渊。海浪层层叠叠地鼓起，张开无数巨口，拼命向上，试图吞噬。带着一丝酸臭的味道。

他无法确定是否踩在什么实体上，还是仅仅在乌黑的海上飞翔。

可即便如此，每一次在空中踏出的步子，仍让他的喉咙不自觉地发紧，仿佛整个人都被吊在失重的边缘，被极度危险刺激得近乎战栗。

与他正相反，须归依旧表现得游刃有余。

它根本不需要寻找方向，像是早已知道该去哪里一般，一路向前。它那具金色的身体成为周围唯一的光源，在黑暗中闪耀，如同一盏活着的航灯，引着邓康在莱特的意识云里肆意穿行。

它的四肢如骏马踏蹄般起落有力，光泽柔顺的金色长毛随着奔跑的节奏起伏流动，亮得惊人，像彗星拖曳的尾焰，在身后的风中一点点融化，消散进漆黑的夜色。那画面近乎梦幻，却又隐约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浪漫。

邓康已经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就在他准备开口叫住须归时，须归却自己慢慢停了下来。下一步落下，他的双脚终于踩到了实地，又回到了那片沙地。

身后依旧是巨浪滔天。漆黑的海水不断翻卷，重重拍击在悬崖峭壁上，轰鸣声一阵接着一阵，回响在整个空间。

邓康眯起眼，努力辨认眼前的景象。

等他终于意识到前方究竟是什么时，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远处的陆地上，盘踞着一团如山般巨大的迷雾。

迷雾之中，包裹着同样体量的黑色晶体，轮廓嶙峋，像尚未完成的造物。

短短两周，那东西竟膨胀了不知多少倍，几乎与记忆里的模样判若两样。

与邓康的震惊不同，须归却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成果。它慢悠悠地在那座山面前踱步，左看看，右嗅嗅，尾巴微微晃着，神态里满是得意。

最后，它干脆一屁股坐在晶体前，仰着头，咧开嘴，像是在炫耀。

邓康费力地抬头望去。

在接近山顶的位置，他隐约看到两点极淡的猩红色微光。若不仔细分辨，几乎会误以为只是雾气中的杂质。

那两点微光却像一双眼睛。

正藏在雾里，悄悄地观察着他和须归。

当它察觉邓康的视线与自己对上时，那对眼睛忽然消失了。

可没过多久，又小心翼翼地重新亮起。

忽明忽暗，像是在试探。

邓康心里升起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

直觉告诉他，它刚才，好像是在躲。甚至，有点像……害羞。

邓康忍不住上下打量那座黑色晶体长成的小山，心里嘀咕：这东西……长得也太快了吧？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小山像是听见了他的念头。

也许只是错觉，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不安。雾气微微收缩，晶体的轮廓似乎也在下意识往里蜷，好像正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别那么庞大、别那么吓人。

就在这时，须归忽然朝邓康叫了几声，语气里满是抗议，像是在埋怨他为什么要这么想。

邓康立刻心领神会，连忙改口：“哦，没事没事，长得快挺好的。嗯，身体好才长得快……挺好的。”

那双通红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在确认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心话。

邓康只好站直了些，用尽量真诚的目光回望过去。

对视了好一会儿，小眼睛终于弯了起来，露出一种明显放松的情绪。

邓康也跟着松了口气，简直像刚通过了一场无声的考试。

他低头看向须归：“接下来怎么办，你知道吗？”

须归原地兴奋地转了一圈，尾巴甩得几乎成了残影，然后端端正正坐在他面前，冲他响亮地叫了一声。

……好吧，既然你这么有信心。

邓康张开双臂。

下一瞬，须归的身体骤然散开，化作无数细密的金色丝线，从原地腾空而起。

那些丝线迅速升高，在小山上方绽放开来，像一场倒悬的烟火。光芒彼此交织，连成一整片流动的金色光幕，如极光般在漆黑的天空中缓缓起伏。

细碎的光点从光幕中洒落，仿佛带着某种温柔的力量，一点一点落在乌黑的晶体之上。

被光点触及的地方泛起微弱的金色星芒。

整座小山像被重新点亮，它渐渐安静下来，红色的眼睛半眯着，显出一种懒洋洋的满足。

邓康心想，此刻，它大概舒服得快要睡着了。

他走到小山脚下，伸手触上那冰冷的晶体表面，轻声问：

“还冷吗？”

小山轻轻点了点头，雾气微颤，眼睛里满是说不出的委屈。

邓康闭上眼，将额头与双手一同贴了上去。

柔和的金色光芒自他掌心与眉心缓缓涌出，沿着晶体表面流淌开来，如春雨般渗入其中，安静地洗涤这条受伤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