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死一样的寂静。
刘自言站在那,像一张单薄的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这让我生出一种他摇摇欲坠,似乎马上就要倒下去的错觉,可他紧抿着唇,硬生生站住了。苍白的脸上显出些怪异的疑惑和愠怒。
“苟一然,你喜欢他?”
这句话的重音很奇怪,不在“喜欢”而在“他”上。
你“喜欢”他,是质疑。
你喜欢“他”,是嫉妒。
虽然只是很细微的差别,可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整句话的意思瞬间变了味道。
刘自言这是在嫉妒?
嫉妒谁?嫉妒薛闲?
会不会是我想多了?
刘自言那么自视清高的一个人,也会嫉妒人吗?
我迷茫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熟悉而陌生的面孔。看着他的嘴唇颤抖着一张一合,吐出一大段:
“我不理解。他到底有什么好的,能让你这么认可他袒护他,凭什么他可以,而我就不行。明明一开始你是喜欢我的不是吗?”
刘自言一反常态,语气咄咄逼人,像一只程序出错的机器人,只会一个劲儿地重复问题。
“成绩,长相,成就,各方各面明明都是我更好,我不懂你为什么会选择他而放弃我。”
“这不合常理。”
他眯着眼往前走两步,像是完全不能理解我的做法,试图通过拉近距离来让我清醒一点。
我隐约察觉到了一丝怪异。
刘自言每次涉及情感问题时,似乎都喜欢把人的情感反应套进数学公式里,以为输入优质条件就必然产出喜爱和接纳,以为得到解题需要的条件就一定可以获得成功。
到底是谁教他这么处理人际关系的?
感情这东西最是复杂多变,今天能因为一个人热情大方喜欢他,明天就能因为他疏离界限分明讨厌他。
正所谓硬币还有两面呢,这其中千般万般,弯弯绕绕,说不清的,要是能用理性思维去解决才真是奇了怪了。
而且他凭什么?
凭什么摆出那副被背叛的样子?
比下意识的关心来得更加清晰猛烈的,是复涌而出的怒火,一下子爆发,又一下子淹没我。
我气极反笑:“常理?”
“你的常理是什么?是不给人好脸色看,不告诉人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还希望那个人看出来?还是不给任何承诺也希望能有人爱你?”
我的手微微颤抖,声音也陡然提高,“别搞笑了刘自言,你未免也太过自大了。世界那么大,你不是太阳,我也不是没人要的垃圾,没有谁是天生该围着你转的!”
那段日子我至今想起来都像是吞了玻璃渣。我永远不可能忘记他当时的眼神。
抗拒,谴责,冷漠。
好像错的都是我,是我在无理取闹。
他永远理性,却希望有人情绪化般疯狂迷恋他,像只狗一样追着他跑。
去他大爷的,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我愤恨地把字嚼碎了再恶狠狠地吐出来:“刘自言,从你拿自己和薛闲作比较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你不是输给薛闲,而是输给了你自己那可悲的,没用的,不值得一提的傲慢。”
“…可是你说喜欢我的。”刘自言眼睛直视我,固执又不可理喻地重复,“你说喜欢我,所以我才能喜,喜…”
像一只卡带的录音机,声音无法进行下去。
“我…”
刘自言突然捂住嘴,眉眼间流露出某种莫名的痛苦。
又是这种表情。
和上次见面的时候一样的。
苦味。
他到底怎么了?
刘自言垂下眼帘,那抹郁色便在他微蹙的眉宇间沉淀下来,化作一丝难以名状的倦意。
就在我以为他要吐了的时候,却听到有声音从他的指缝里溢出:“苟一然,你不能找别人。你别找别人。”
那语气比起要求,听着更像是哀求,我从未见过他这样,心情很复杂,一边觉得自己真是个没有主见的大摆锤,人家推一下就动摇一下,一边又开始不切实际地想,万一他是真的有特殊情况呢?
说不定他其实没我想象中的那么糟糕,那么冷漠,这至少能证明我没有喜欢错人吧?
于是我问他:“为什么?”
刘自言却道:“原因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是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比之前做的更好的。”
“……”
我撇过头,头晕眼花,长出了一口气。
冷静,刘自言不就是这样的人吗?不能生气,不能生气,我已经不喜欢他了,平常心对待,平常心…
平个屁!
“给你时间?”我气极反笑,“我给你时间你给过我答案吗?是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觉得我会一直喜欢你?”
“我从来没有要求你做的更好,我只是让你喜欢一下我而已有这么难吗?总是用你那套狗屁标准评判一切,永远高高在上,永远理智冷静,像你这种人怎么会懂什么是真心?!”
胸中的郁气几乎要把我撑炸了,我胸口剧烈起伏,像个被折磨疯了的深闺怨妇,狼狈不堪,手脚冰凉。
太冷了,我下意识想要搓手取暖,才发现薛闲牵着我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我一下子泄了劲,所有未说出口的复杂纠葛的心绪,在此刻都被他的体温承接住。
操,本来不想哭的。
我本来不想哭的。
我抽了口气,仰头让眼泪倒流。
今天就不该走这条路。早知道会遇到他,我宁愿绕最远的路,我甚至宁愿今天没有出门,只要能避开这个霉头。
“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