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家老宅坐落在S市一片宁静的别墅区,闹中取静。
建筑并非奢华的欧式风格,而是带着新中式韵味的现代设计,白墙黛瓦,庭院里引了活水,几尾锦鲤在睡莲叶下悠然游弋。一株高大的老槐树郁郁葱葱,投下满院清凉。
池晚舟按响门铃时,心里并非毫无波澜。这毕竟是时渊的家庭私域,意义不同。
但他很快镇定了下来,就像准备一场重要的学术交流,只是内容更私人化。
开门的是一位面容和善、衣着得体的中年女士,是时家的保姆芳姨,笑着将他引进去。
穿过玄关,便是宽敞的客厅。整体色调是米白、浅灰与原木色的搭配,简洁大气。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一侧放置的一架三角钢琴,以及墙上几幅颇有格调的现代油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茶香。
“晚舟来了,欢迎欢迎。”宋知遥从沙发上起身,笑着迎过来。她穿着质地柔软的藕荷色改良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开衫,气质温婉雍容,与池晚舟想象中钢琴家的形象完全吻合,只是更添了几分居家的柔和。
“宋老师,打扰了。”池晚舟将带来的礼物——一套他特意挑选的、与音乐主题相关的限量版浮世绘杯垫,以及一小罐上好的白毫银针——递上,“一点小心意。”
“人来就好了,还这么客气。”宋知遥接过,笑容真切,“时珩在楼上捣鼓他的吉他,一会儿就下来。
时渊在书房接个国际电话,马上就好。来,先坐,喝杯茶。”
时谨之也从一旁的茶海旁抬起头,他戴着眼镜,气质儒雅沉稳,对池晚舟点头微笑:“池教授,请坐。早就听内人和孩子们提起你,今日总算见到了。”
“时伯父,您叫我晚舟就好。”池晚舟从容落座,姿态舒展而不拘谨。
茶是顶级的凤凰单丛,香气高锐,滋味醇厚。时谨之是泡茶的好手,动作行云流水。
三人便从茶聊起,很快过渡到艺术。
宋知遥提到不久前听过的一场古琴音乐会,池晚舟便顺势谈起古典音乐与文人画意境的相通之处,言之有物,见解独到。
时谨之则对池晚舟参与的“语言文化研究中心”项目很感兴趣,问了些关于技术落地与文化保护平衡的问题。
交谈气氛融洽而自然。时谨之夫妇学识渊博,谈吐有度,丝毫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感,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平等的、愉悦的跨界交流。
池晚舟渐渐放松下来,甚至感到一种如沐春风的舒适。
“爸妈,晚舟教授!”时珩从楼梯上蹦下来,活力四射,“聊什么呢这么开心?晚舟教授,我新歌的副歌部分又改了一版,一会儿弹给你听听!”
“就你心急。”带着笑意的低沉嗓音从楼梯转角传来。时渊从楼上下来,他已换下了西装,穿着简单的奶蓝色棉质衬衫和灰色休闲裤,少了几分在公司时的锋锐,眉眼舒朗,是池晚舟从未见过的、彻底居家的松弛模样。
他走到池晚舟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很自然地拿起茶壶,给池晚舟见底的茶杯续上,然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整个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聊到你的新歌,还有晚舟对音乐与绘画的见解,很有启发。”宋知遥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温柔,又对池晚舟说,“别理时珩,他想到一出是一出。今天说好了是我弹琴,你们当听众。”
“求之不得。”池晚舟微笑。
宋知遥走到钢琴前坐下,略一沉吟,指尖落下。流淌出的不是复杂的古典乐章,而是一曲舒缓悠扬、带着些许中国风韵味的现代钢琴曲。
琴声清澈如水,时而如山间晨雾般朦胧,时而又如月下清泉般叮咚,情感含蓄而丰沛,极具感染力。
池晚舟闭上眼,专注聆听。他能从琴声里,听到一位女性艺术家对自然、时光、情感的细腻感知与温柔表达。这让他想起了母亲苏清晏的画。
一曲终了,余韵悠长。池晚舟睁开眼,由衷赞叹:“太美了。宋老师,您的音乐里有‘画的意境’,尤其是中段那几个和弦的过渡,像极了水墨在宣纸上自然晕开染出的层次,留白处尤其妙,给人无限的想象空间。”
宋知遥眼睛一亮,显然遇到了知音:“你也听出来了?我创作这段时,脑子里想的正是苏清晏老师那幅《江南烟雨》的韵致。看来艺术果真是相通的。”
时谨之笑着对时渊低语:“瞧,遇到能聊到一处的人了。”
时渊看着池晚舟与母亲相谈甚欢的侧影,看着他脸上那因遇到艺术共鸣而格外生动的光彩,心底一片柔软的熨帖。